晚餐后,勒费弗尔召集他的军官和军士。
“情况你们都知道了,”他直截了当地说,“5月20日进攻。我们的任务:作为第二波部队,在第一波打开突破口后,迅速投入,扩大战果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或看着别处。
“我知道大家的想法,”勒费弗尔继续说,“我也一样。但作为军官,我们必须履行职责。同时……作为前线指挥官,我们也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士兵。所以我的命令是:进攻时,保持合理队形,充分利用地形掩护,不要盲目冲锋。如果遇到强烈抵抗,立即停止前进,请求炮火支援。我们完成任务,但不做无谓牺牲。明白吗?”
军官们交换眼神。这几乎是公开鼓励“消极服从”,但用战术语言包装。
“明白,中尉,”一个排长说,声音里有一丝感激。
会议结束。勒费弗尔独自留在连部掩体,看着墙上的地图。地图上,红色箭头指向德军防线,像三年来无数次进攻一样。但这一次,箭头背后的部队已经不是1914年那支充满信心的军队了。
外面传来歌声,还是那首讽刺的歌,但歌词变了:
“将军们在地图前画线,
画出一条条血的路。
我们不是棋子不是兵,
我们是人有家有母。
若你再逼我们向前走,
我们就坐下来不动。
要杀要剐随你便,
反正都是死,早死晚死都心痛。”
歌声从一处传到另一处,像野火般蔓延。勒费弗尔走到掩体口,看到士兵们围坐在一起,不再低声,不再压抑,大声唱着,近乎挑衅地唱着。
宪兵队出现了,试图制止,但士兵们不理睬,继续唱。宪兵队长犹豫了——他面对的不是几个捣乱分子,而是整个连,整个营,可能整个师的愤怒。
勒费弗尔没有干预。他知道干预也没有用。这股怨恨已经积累太久,压抑太深,现在终于爆发了。
深夜,师部传来紧急命令:取消所有集会,士兵立即返回营房,违者军法处置。
命令被无视了。不是公开反抗,而是消极抵抗:士兵们慢慢起身,慢慢走回营房,但歌声没有停止,只是在营房里继续,像地下河流,在表面平静下汹涌奔流。
勒费弗尔躺在床上,无法入睡。他想起了1914年8月,他离家参军时,母亲含泪但骄傲的表情;想起了马恩河战役,他们高喊着“为了法兰西”冲锋;想起了凡尔登,他们在泥泞和血泊中坚守;想起了所有死去的人,所有破碎的家庭。
现在,1917年5月,法国军队——这支曾经充满荣耀的军队——正在从内部崩溃。不是因为敌人的炮火,不是因为战略的失败,而是因为……因为再也无法承受。就像一根弦,拉得太紧太久,终于要断了。
窗外的歌声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寂静,比炮声更可怕,比死亡更压抑。那是暴风雨前的寂静,是火山爆发前的寂静,是……崩溃前的寂静。
勒费弗尔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5月20日的进攻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了。或者会发生,但将以一种没有人能预料的方式发生。法国军队已经到达了临界点,而将军们还在计划新的进攻。
在香槟的这片营地里,在1917年5月15日的这个夜晚,法国军队的哗变开始了。不是公开的反叛,不是暴力的起义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危险的崩溃:信念的崩溃,意志的崩溃,对战争意义最后一点信任的崩溃。
而在掩体的另一处,那个失去父亲和哥哥的年轻士兵,正在写一封信。不是给母亲,不是给爱人,而是给未来的自己——如果还有未来的话:
“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5月20日死去。但如果我死了,请记住:我不是为法兰西死的,不是为自由死的,我是为将军们的虚荣死的,为政客们的野心死的,为一场早就失去意义的战争死的。而我唯一的希望是:我的死亡,能让这场疯狂的屠杀早点结束,哪怕只早一天,哪怕只早一小时。因为每一分钟,都有像我一样的人,在问同样的问题:为什么?为了什么?值得吗?”
信没有寄出,因为无处可寄。但问题留了下来,在法国军队中蔓延,像瘟疫,像火焰,像……像最终无法压抑的呐喊。
而在遥远的巴黎,在豪华的总司令部里,尼韦勒将军还在对着地图,规划着他的“决定性进攻”,计算着炮弹数量,部队番号,进攻时间表。他相信,只要有足够的决心,足够的火力,足够的牺牲,就能打破僵局,赢得战争。
他不知道,或者不愿意知道,他计划中最重要的因素——法国士兵——已经不再愿意牺牲了。不是因为他们懦弱,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国,而是因为他们已经牺牲了太多,失去了太多,而得到的……只有更多的牺牲命令,更多的死亡通知,更多毫无意义的“五公里”。
战争还在继续,但法国军队的心,已经停止了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