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要改变航向吗?”马登问,“避开他们,还是迎上去?”
杰利科思考着。他的本能是避开——夜间交战风险太高。但他的职责是寻找并歼灭德国舰队,如果敌人就在附近,避开就是失职。
“命令舰队转向南,航向180度,航速12节,”他最终下令,“我们不主动寻找夜战,但如果敌人接近,我们做好准备。通知所有舰艇:进入夜间交战状态,但未经旗舰命令不得开火。”
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。24艘战列舰开始缓慢转向,像一头巨鲸在黑暗中改变方向。转向需要时间,庞大的舰队需要协调,但在严格的训练下,整个过程井然有序。
在“塞德利茨”号上,希佩尔也接到了类似的报告。晚上11时45分,“V-100”号发来信号:“西面再次观察到可疑目标,多个,大型,判断可能是战列舰。距离远,无法确认国籍。”
希佩尔立刻警觉:“多个大型目标?可能是杰利科的主力。”
他快速计算:如果那是杰利科的主力,距离约40-50海里,航向不明。如果双方继续接近,可能在午夜后进入接触距离。
“向舍尔上将报告:西面发现可疑大型目标,可能为英国主力舰队。我舰队位置北纬57度40分,东经2度15分。请求指示:规避或准备交战?”
电报发出。希佩尔知道,这次舍尔可能不得不做出决定。如果杰利科的主力真的在西面,那么他们现在处于危险位置——杰利科在他们的西面,伯尼在他们的北面,可能形成夹击。
但舍尔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:“立即向东南撤退,全速。重复:立即向东南撤退,全速。避免夜间交战。舍尔。”
命令明确而紧急。希佩尔立刻下令:“全体注意:转向东南,航向135度,航速提升至22节。全速返航!”
德国舰队开始加速转向。战列巡洋舰的引擎全功率运转,烟囱喷出浓烟,在月光下像黑色的旗帜。驱逐舰和轻巡洋舰调整位置,组成高速返航队形。
而在西面,杰利科的舰队转向南。两支舰队现在以大约40度角分离,距离从40海里逐渐拉大到50海里、60海里……
午夜时分,月光完全被云层遮住,海面一片漆黑。两支舰队在北海的夜色中渐行渐远,如同两个巨人在黑暗中擦肩而过,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,却都没有挥出拳头。
在“铁公爵”号上,无线电监听部门报告:“截获德国舰队无线电通讯,信号源向东南快速移动。推断正在全速撤退。”
杰利科听到报告,沉默良久。然后他走到舷窗前,望着外面黑暗的大海。
“他们逃了,”马登说,语气复杂。
“或者,他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,”杰利科纠正,“夜间交战对双方都是赌博。舍尔不想赌,我也不想。所以我们都选择了退让。”
“但媒体会怎么说?议会会怎么说?‘大舰队出动,德国舰队逃跑’?听起来不错,但明眼人会知道,我们也没有取得战果。”
杰利科转身看着马登:“有时候,不输就是赢。我们保住了制海权,德国舰队依然被封锁在港内。陆军的补给线依然安全。这就是胜利,即使不够辉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沉:“但你说得对,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。不只是为了宣传,也是为了士气,为了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马登点头:“也许下次会有机会。”
“也许,”杰利科说,“但舍尔很聪明,不会轻易给我们机会。这场战争可能会漫长而艰苦,海军的部分可能永远不会像特拉法尔加那样辉煌。但我们仍然要履行职责,即使没有荣耀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钟:午夜12时15分。
“命令舰队:航向调整为西南,航向225度,航速12节。黎明时与伯尼分舰队汇合。然后返回斯卡帕湾。”
命令下达。庞大的英国舰队再次转向,开始返航。燃料消耗已经很大,需要返回基地补充。这次行动消耗了数千吨煤炭,但没有取得战果。
在返航途中,杰利科独自留在舰桥上,望着外面的黑暗。他想起了纳尔逊,想起了霍雷肖·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战役前的夜晚,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等待黎明。但纳尔逊等来的是决战和胜利,他等来的是敌人的撤退和自己的返航。
时代变了,战争变了,海战变了。大炮巨舰的时代,也是谨慎和计算的时代。荣耀让位于生存,勇气让位于技术。
但有一点没有变:海军仍然是大英帝国的基石,制海权仍然是英国生存的关键。即使没有辉煌的胜利,即使只有枯燥的巡逻和封锁,这个职责也必须履行。
凌晨1时,杰利科终于离开舰桥,回到自己的舱室。他需要休息,但知道会失眠。脑海中会反复回放这一天的决策,思考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可能性。
而在东南方向,希佩尔也在进行类似的反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