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医护兵!”考威尔嘶喊,但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——对阵地上的士兵而言,这十二分钟如同永恒。当爆炸声终于停歇,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惨叫、建筑物的坍塌声,以及一种诡异的、压迫耳膜的寂静。
考威尔冲出掩体,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。
前沿阵地完全消失了。那里曾经有三道堑壕、五个机枪巢、一个迫击炮阵地,驻守着A连的九十多名士兵。现在,那里只有连绵的、重叠的巨大弹坑,最大的直径超过三十英尺,边缘还在冒着青烟。弹坑里散落着扭曲的金属碎片、破碎的木材,以及……人体残骸。
一段肠子挂在一根突出的钢筋上;一只穿着靴子的脚孤零零地躺在弹坑边缘;更远处,半具躯干仰面朝天,军服被完全撕碎,露出惨白的肋骨。
但最可怕的景象还在后面。
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,考威尔看见德军正在集结——不是连级规模,不是营级规模,而是至少两个满编营的兵力。他们以教科书般的散兵线展开,军官在前,士官在后,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步伐坚定地向磨坊阵地推进。
距离大约四百码,还在步枪有效射程之外,但每分钟都在接近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考威尔喃喃道。他知道,以现有兵力、弹药和士气,绝对守不住了。即使每个士兵都是神枪手,即使每发子弹都能致命,他们也挡不住这波进攻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那面旗帜。
在德军进攻队列前方约五十码处,一面巨大的黑十字帝国战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。而在旗帜下方,一门临时改装的77毫米野战炮正被六名士兵推入射击位置——炮口直指磨坊仅存的半堵墙,也就是指挥所所在的位置。
炮手们动作熟练得令人恐惧:架设炮架,调整射角,装填炮弹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考威尔瞬间明白了德军的意图:用这门口径不大但精度极高的直射炮,逐个清除阵地上残存的抵抗点。第一炮就会瞄准指挥所。
撤退的本能和军人的职责在脑海中激烈交战。本能说:快跑,现在还来得及,活着才能继续战斗。职责说:坚守阵地,直到最后一刻,这是军人的荣誉。
他看向周围的士兵。他们大多数是和他一样年轻的约克郡子弟,有些甚至不满十八岁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、疲惫和绝望,但眼睛仍然望着他,等待着命令。
考威尔想起了战前在牛津读过的古希腊悲剧。想起了那些面对必败命运仍然选择战斗的英雄。但那是诗歌,是神话。这是现实,是三百条年轻的生命。
最终,本能战胜了职责。
“全体撤离阵地!”他嘶声喊道,声音因恐惧和愧疚而变调,“向后方撤退!立刻!放弃所有重型装备,只带步枪和弹药!”
命令通过尚存的电话线和还能跑动的传令兵迅速传开。然而,在极度紧张、疲惫和恐惧的状态下,“撤离”被理解成了更简单的词语:逃跑。
第一个士兵丢下步枪,跳出堑壕,向后方狂奔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“等等!保持秩序!”军官们试图阻止,但声音被恐慌的浪潮淹没。
考威尔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巨大的罪恶感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指挥官能做的最糟糕的决定:在关键时刻放弃了阵地,引发了混乱。
但他也安慰自己:至少,这些人能活下来。至少,他们不会在今天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磨坊废墟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德军,然后转身加入了撤退的洪流。
第一个裂缝出现了。在战争这座巨大的堤坝上,第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经产生。而现在,压力即将使它扩大、蔓延,最终引发全面崩溃。
第三章:多米诺骨牌
上午7时05分,“莫莱特磨坊”阵地的崩溃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。
相邻阵地属于第23旅第9营。该营的观察哨看到了约克郡团士兵惊慌失措地向后奔跑,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“撤退!”呼喊。
“长官,右翼的约克郡佬在逃跑!”观察哨兵向连长报告。
连长威廉·卡特上尉——一个三十岁的职业军人——举起望远镜。晨光中,他确实看到数十名士兵正从磨坊方向溃退,队形完全散乱,许多人甚至丢弃了武器。
“电话!”卡特命令,“接通营部!”
但电话线路在昨天的炮击中已被切断,通讯兵尝试修复但未成功。
“传令兵!去营部确认情况!”
年轻的传令兵敬礼后跃出堑壕,但刚跑出不到五十码,就被德军狙击手击中大腿,倒地惨叫。
卡特面临艰难抉择:如果右翼确实已开始全面撤退,而他们原地不动,就会暴露侧翼,可能被德军包围歼灭。但如果撤退是误判或擅自行动,他们放弃阵地就是违抗军令,可能上军事法庭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连队: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