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有序前提下’。”哈罗德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中充满苦涩,“他们知道‘有序’在这个情况下意味着什么吗?”
参谋长约翰·埃弗里特上校——一个精瘦的约克郡人,脸上有一道从南非战争留下的伤疤——走到地图前:“将军,我们的通讯状况几乎不可能保证有序撤退。根据最新报告,电话线被炸毁了70%以上,而且还在持续被德军炮火破坏。传令兵的伤亡率……超过40%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:“更糟的是,许多前沿单位已经失去了与旅部的直接联系。他们不知道友邻的位置,不知道撤退序列,甚至不知道命令是否已经变更。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撤退……”
“会变成溃败。”哈罗德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,约翰。我们都知道。”
两人沉默地看着地图。上面用彩色图钉和铅笔线标注着部队位置,但大多数标记已经过时数小时。真实的前线早已支离破碎,变成了一系列相互孤立的据点,而非连贯的防线。
“如果我们不撤,”哈罗德最终说,“德军今天一定会发动总攻。他们占领了教堂,控制了我们的补给线,炮兵完成了重新部署。我们的部队弹药不足,食物短缺,伤员无法后送。坚守下去的结果……可能是全军覆没。”
埃弗里特点头,表情痛苦:“但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撤退,结果可能是一样的,只是换一种方式。”
哈罗德闭上眼睛,深深吸气。当他再次睁眼时,眼中只剩下军人面对必败抉择时的决绝:“传达命令。各旅自今日8时起,按预定序列交替掩护撤退。炮兵优先撤出,然后是后勤单位,最后是步兵。第24旅负责断后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同时,通知所有单位:任何擅自撤退者,军法处置。我们必须尽可能保持纪律。”
埃弗里特敬礼:“是,将军。愿上帝保佑我们。”
但两人都知道,这道命令来得太晚了。即使通讯完好,从命令下达到前线单位接收、理解、执行,也需要至少两到三小时。而在当前条件下,许多单位可能永远收不到命令,或者收到时已经太迟。
更致命的是,撤退计划基于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前提:部队仍保持完整建制,防线仍基本连贯。现实是,经过两天的血战,大多数营级单位已损失30%到50%的人员,指挥链多处断裂,士兵们疲惫不堪、士气低落。
崩溃的序曲已经奏响,只等待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
第二章:第一个裂缝
清晨6时30分,天色终于挣脱了晨雾的束缚,将苍白的光洒在新沙佩勒突出部最北端的“莫莱特磨坊”阵地。
这片阵地曾经确实有一座磨坊——一座建于18世纪的石砌建筑,带有巨大的水车。现在,磨坊只剩下半堵墙,水车变成了一堆扭曲的木头和铁件。周围的田野布满了弹坑,有些弹坑直径超过二十英尺,积满了浑浊的血水。
约克郡轻步兵团第2营的残部就守在这里。这个营在战前是约克郡的骄傲,由当地的矿工、农夫和工匠组成,以坚韧和团结着称。但在过去36小时里,他们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。
原编制812人,现在还能端起步枪的不足300。营长詹姆斯·考威尔中尉——一个年仅24岁的牛津大学古典学毕业生,战前计划成为教师——此刻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中年人。他的军官制服破烂不堪,沾满泥土和血污;左耳在一次炮击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半,只用绷带草草包扎;眼睛布满血丝,眼袋深重。
“中尉,b连报告说他们的机枪只剩最后三条弹带了!”传令兵二等兵托马斯·基钦气喘吁吁地爬进指挥所——一个由磨坊地窖改建的半塌掩体。
考威尔看了看怀表:6时31分。距离预定撤退时间还有89分钟。
89分钟。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中,这不过是一节课堂、一趟火车旅程、一次下午茶的时间。但在这里,在新沙佩勒的血腥前沿,89分钟可能意味着永恒。
“告诉b连连长莫里斯上尉,”考威尔的声音因疲惫而嘶哑,“节约弹药,必要时可以放弃前沿哨位,向主阵地收缩。但必须保持警戒,防止德军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世界碎裂了。
那不是之前经历的炮击——那种虽然恐怖但已有心理准备的轰击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集中了三个炮兵团全部火力的“告别礼炮”。
第一波炮弹落在阵地前沿,炸飞了残存的铁丝网和鹿砦。第二波落在主阵地后方,切断了与旅部的联系通道。第三波,也是最致命的一波,直接覆盖了阵地本身。
炮弹的呼啸声汇合成持续不断的尖啸,爆炸的闪光连成一片灼目的光海。大地在疯狂颤抖,掩体顶部的原木咯吱作响,尘土和碎屑如雨点般落下。
考威尔被冲击波掀翻在地。他挣扎着爬起,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模糊的轰鸣。传令兵基钦躺在地上,一块弹片嵌入了他的颈部,鲜血正汩汩涌出。年轻人的眼睛圆睁,嘴唇无声地开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