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坚持多久?”维尔纳问道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。
布劳恩没有回答。他从狭窄的观察缝向外望去,眼前的景象如同但丁《神曲》中的地狱绘卷。
无人地带——那片原本布满铁丝网和弹坑的死亡区域——已经被彻底重塑。英军的炮火不仅覆盖德军防线,也延伸到了无人地带,目的是清除进攻路径上的障碍。巨大的弹坑连成一片,有些已经积满了浑浊的水。铁丝网被炸成扭曲的金属碎片,散布在泥土中。
更远处,德军的第二道防线也在承受炮击,虽然强度稍弱。爆炸的闪光在浓烟中时隐时现,仿佛夏日雷暴中的闪电。
突然,一阵不同寻常的呼啸声传来。
“卧倒!”布劳恩一把将维尔纳按倒在地。
一阵密集的爆炸在他们阵地前方五十码处响起——这是英军的徐进弹幕开始试验性延伸。炮弹落点整齐地向前推进,如同用巨大的耙子犁地。
“他们在测试弹幕移动。”布劳恩咬牙说道,“这意味着步兵进攻即将开始。”
他检查了一下机枪。枪管已经过热,但还能射击。弹药还算充足,有十条备用弹带。水冷套筒中的水开始沸腾,蒸汽从注水孔冒出。
“维尔纳,听着。”布劳恩转身面对年轻的副射手,“一旦炮击停止或延伸,英国步兵就会冲锋。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长时间地守住这个位置,为后方组织防御争取时间。明白吗?”
维尔纳吞了口唾沫,艰难地点点头。
“如果我们被包围,或者弹药耗尽,”布劳恩继续说道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会引爆手榴弹。不会让他们俘虏我们。”
这句话让维尔纳的脸色更加苍白,但他再次点头。两人都知道英军对机枪手的特殊“关照”——一旦被俘,生还几率极低。
与此同时,在防线左翼,情况更加糟糕。
这里的地势较低,排水不畅,堑壕系统在冬季积满了泥水。炮击将泥泞的土壤炸得四处飞溅,混合着弹片和人体组织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混合物。
士兵们不是在战斗,而是在为生存挣扎。
一等兵埃里希·穆勒——与预备队的埃里希·沃格尔同名但非同一人——被困在一段半坍塌的堑壕里,泥水已淹到胸口。他的双腿被坍塌的沙袋和圆木压住,无法动弹。每次炮弹爆炸,泥水就会剧烈晃动,灌入他的口鼻。
“救命……”他虚弱地喊道,但声音淹没在炮声中。
身旁漂浮着一具尸体,面孔朝下,背部的军服被弹片撕开,露出惨白的脊椎骨。更远处,一名士兵疯狂地挖掘泥土,试图清理出一条通道,但他的努力在持续不断的炮击面前显得如此徒劳。
突然,炮击模式发生了变化。
爆炸声变得更加密集,但落点更加集中——英军炮兵正在对怀疑有坚固掩体的区域进行“重点清除”。
一发15英寸炮弹落在距离埃里希约一百码处。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爆炸的威力依然惊人。冲击波将泥水掀起三米高的浪涛,然后如瀑布般落下。埃里希被泥浪淹没,呛入大量泥水。
当他挣扎着将头露出水面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崩溃。
那段堑壕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、直径超过三十英尺的弹坑。弹坑边缘还在坍塌,泥土和尸体滑入坑底浑浊的水中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某种更可怕的气味——那是被爆炸高温瞬间汽化的人体组织的气味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埃里希喃喃自语,眼泪混合着泥水流下脸颊。
炮击开始二十五分钟,德军前沿防线已经基本失去战斗能力。幸存者要么重伤无法行动,要么被困在废墟中,要么因极度恐惧而丧失战斗意志。
但并非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。
在防线右翼一处相对完好的支撑点里,冯·施泰因中尉——一名贵族出身的年轻军官——正努力集结残部。
“所有人听我指挥!”他的声音因喊叫而嘶哑,但依然有力,“检查武器!清点弹药!伤员集中到后方弹坑!”
他的军服被弹片划破多处,左臂缠着临时绷带,鲜血已经渗透出来。但他似乎毫不在意,继续在残存的堑壕段中穿梭,拍打士兵的肩膀,下达简洁的命令。
“中尉,我们应该撤退!”一名士官喊道,“这里守不住了!”
冯·施泰因转身,目光如炬:“撤退?往哪里退?后面同样是炮火。这里至少还有掩体。我们必须坚守,直到预备队到达或者炮击停止。”
他环顾四周,大约聚集了三十名士兵,其中半数带伤。武器方面,有二十支步枪、一挺轻机枪(但弹药只剩两个弹鼓)、若干手榴弹。
“建立环形防御。”冯·施泰因下令,“机枪部署在左翼,那里视野最好。步枪手分散配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