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节到了,但前线没有庆祝。相反,双方都预期对方可能利用节日发动袭击,加强了警戒。然而,在战线的某些地段,发生了自发的停火。
汉斯第一次听说时以为是谣言:德军和英军士兵走出堑壕,在无人地带相遇,交换礼物,甚至踢足球。但随后,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前线不同地段传来。
在他所在战区,没有发生这种停火。双方指挥部都严令禁止任何友好接触,违者军法处置。但汉斯注意到,圣诞节那天的枪声确实稀疏了许多。
黄昏时分,他冒险从观察哨向外望去。无人地带覆盖着薄雪,在暮色中泛着蓝光。远处英军堑壕里,有人开始唱歌。
起初很轻,然后更多声音加入。是《平安夜》,用英语唱的。旋律飘过寂静的战场,有种超现实的美。
突然,德军堑壕里也有人开始唱——同样的旋律,德语歌词:“Stille Nacht, heilige Nacht...”
两边的歌声在无人地带上空交汇,混合,然后逐渐同步。不是合唱,而是两个分开的声部,唱着同一首歌,为同一位神祈祷。
汉斯感到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家乡的圣诞节,教堂的烛光,母亲烤的姜饼,父亲朗诵圣经。那个世界如此遥远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,然后逐渐停止。寂静重新降临,比之前更加深沉。
第二天,战争继续。炮击,狙击,巡逻,死亡。但那个圣诞节的歌声留在了许多士兵的记忆里,像是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,提醒他们曾经是,或许仍然是,人类。
随着1915年的到来,伊普尔战线完全稳定下来。双方都在加固工事,增加兵力,准备长期的僵持。汉斯收到了一封家信——经过数周才送达。母亲写道,黑森林下了大雪,父亲的关节炎更严重了,弟弟恩斯特想参军但年龄还不够。
“我们都为你骄傲,”母亲写道,“但请保重自己,平安回家。”
汉斯将信读了好几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。家,那个概念开始变得模糊。他的世界现在是这条堑壕,这些战友,这片泥泞的土地。战争改变了他,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一月中旬,汉斯所在部队被调往后方休整。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前线。他们乘坐火车向南,到达法国北部一个相对完好的小镇。
休整期不是休假。他们每天仍然训练,但重点是学习新战术:如何协同炮兵进攻,如何使用新式武器(如火焰喷射器,虽然还没配发),如何防御毒气袭击(有传言说德军正在开发这种武器)。
汉斯被安排训练新兵。他看着这些年轻人——有些甚至比朗厄马克的志愿军还年轻——心中充满矛盾。一方面,他想教会他们一切生存技能;另一方面,他知道许多人将死去,无论他们学得多好。
一天下午,他在教授隐蔽和移动技巧时,一个年轻士兵问道:“下士,你杀过人吗?”
所有新兵都看着他。汉斯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的。”
“是什么感觉?”
这个问题让汉斯措手不及。他从未真正思考过。在战场上,射击是本能,是生存。但事后,在寂静的夜晚,那些面孔会回来——不仅是敌人的,还有战友的。
“就像失去一部分自己,”他终于回答,“每次都会失去一点。”
新兵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。汉斯知道他们不明白,也不应该明白。如果他们明白了,就说明战争持续得太久了。
休整期结束后,部队返回前线。伊普尔周围的景象已经改变:堑壕更深,铁丝网更多,支援体系更完善。战争的工业化特征开始显现——更多的火炮,更多的弹药,更系统化的轮换制度。
汉斯晋升为下士,负责指挥一个班。埃里希晋升为中士,负责一个排。他们的友谊依然牢固,但责任改变了关系。埃里希现在需要做出困难的决定,而汉斯需要执行命令,即使他不同意。
1915年2月,寒冷达到顶峰。伊普尔周围的运河和沟渠结冰,但堑壕里的泥水只是变得更冷。冻伤病例增加,疾病流行——痢疾、肺炎、战壕热(一种由虱子传播的疾病)。医疗设施不足,许多士兵死于可预防的感染。
但最大的威胁仍然是炮击。随着双方增加炮兵数量,炮击变得更加频繁和猛烈。汉斯学会了通过声音判断炮弹类型和落点:尖啸声是榴霰弹,会在空中爆炸;低沉的呼啸是榴弹,会钻入地下后爆炸;尖锐的嘶嘶声是迫击炮弹,几乎是垂直落下。
一天早晨,汉斯在防炮洞里写日记(他开始记录战争经历,作为一种心理宣泄),突然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——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嘶嘶声,不像任何炮弹。
“毒气!”哨兵喊道。
汉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