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斯很快学会了在泥泞中生存的技巧。他用空罐头盒制作简易的排水沟,用防水布搭建临时掩蔽部,睡觉时将靴子绑在胸前以免被偷或进水。他发现老鼠是最大的困扰之一——它们成群结队,体型巨大,不害怕人,啃食食物甚至伤员的伤口。
“看那只,”埃里希指着一只在堑壕壁上奔跑的老鼠,“我敢打赌它吃得比我们好。”
“至少它们不需要冲锋。”汉斯回答。
随着堑壕系统的完善,日常作息也固定下来。白天主要是警戒和维修工事,夜晚则是侦察、巡逻和运输物资。最危险的是夜间巡逻——小股部队潜入无人地带,侦察敌军动向,有时与敌方巡逻队遭遇,爆发短暂而血腥的交火。
汉斯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巡逻兵。他的猎人背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:他能在黑暗中识别声音,能悄无声息地移动,能长时间保持静止和耐心。他经常带领三到四人的小组,深入无人地带,有时甚至接近到能听到英军堑壕里的谈话声。
在一次巡逻中,他有了一个奇怪的发现。在双方堑壕之间的一片弹坑区,有一具德军士兵的尸体,已经部分腐烂。但尸体旁的地面上,插着一把刺刀,刺刀上挂着一个铁皮罐头盒,盒子里有几支香烟和一块巧克力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一名新兵问道。
汉斯仔细观察。刺刀是德制的,但巧克力是英国产的。他明白了:这是无人地带的一种非正式交换。英军士兵留下了礼物,可能是在夜间偷偷放置的,作为对这位阵亡敌人的尊重。
“别碰,”汉斯说,“这是……某种协议。”
他们继续巡逻,但汉斯记住了那个位置。几天后,他带着几支德国香烟和一块黑面包回到那里,放在同一个罐头盒里。第二天晚上,他发现英国香烟变成了更多,还多了一小瓶威士忌。
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几周。双方从未见面,但通过这个小“邮箱”交换着小礼物:香烟、食物、有时是报纸(虽然看不懂对方语言)。汉斯开始期待这些交换——这不是通敌,而是在疯狂的世界里保持人性的微小尝试。
但战争从未远离。1914年圣诞节前夕,德军指挥部决定测试英军防线的强度,发动了一系列小规模袭击。汉斯的连队被选为袭击部队之一。
目标是夺取英军的一段前沿堑壕,俘虏囚犯以获取情报。袭击计划在午夜进行,使用新战术:先以迫击炮和机枪压制,然后突击队快速接近,投掷手榴弹,冲进堑壕。
汉斯被任命为突击队的一员。这次他携带了额外的装备:一把鲁格手枪(用于堑壕近战)、六枚手榴弹、一把战壕刀(自制,用刺刀磨尖后绑在木柄上),以及传统的步枪。
袭击开始前,连长做了简短的训话。“记住,我们需要俘虏。尽量活捉军官或士官。但如果抵抗,不要犹豫。”
午夜零点,信号弹升空。德军的迫击炮开火,炮弹落在英军堑壕前沿。机枪从侧翼压制射击。汉斯和他的小队跃出堑壕,冲向五十米外的英军阵地。
最初的三十米很顺利。英军被炮火压制,反应迟缓。但就在他们接近铁丝网时,照明弹升空了。
刺眼的白光将无人地带照得如同白昼。汉斯看到自己暴露在开阔地,周围是战友的身影。英军的机枪立即开火。
“前进!前进!”士官喊道。
汉斯冲向最近的一个铁丝网缺口。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地上,溅起泥点。他感到左臂一阵灼热——被擦伤了,但不严重。
他到达了英军堑壕边缘,扔下一枚手榴弹,然后跳了进去。爆炸的烟雾还未散尽,他就开始射击。一名英军士兵从拐角冲出来,汉斯开枪,对方倒下。
堑壕里的战斗混乱而残酷。狭窄的空间里,枪声震耳欲聋,手榴弹爆炸的回声在墙壁间回荡。汉斯与一名英军士兵迎面相遇,两人同时开枪——但英军的步枪卡壳了。汉斯犹豫了一瞬,然后用枪托击倒了他。
“投降!”他用生硬的英语喊道。
英军士兵举起手。汉斯示意他走向后方,交给跟进部队。
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德军占领了约三十米长的堑壕段,俘虏了五名英军士兵。但代价高昂:突击队二十人中,六人阵亡,九人负伤。汉斯手臂的擦伤需要包扎,但无大碍。
在撤回德军战线时,他经过那个“邮箱”地点。罐头盒还在那里,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——几小时前,他还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交换礼物;现在,他可能杀死了其中一些人。
回到己方堑壕后,汉斯被带到连长面前汇报。连长对他的表现表示满意,但汉斯感觉不到任何成就感。他只是累,从骨头深处透出的累。
那天晚上,他梦见了黑森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