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他十二岁,身为亲生父亲的寄生容器,自小便被单独养在一处,离司天台最近的地方。
他有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宫殿,每年春天大监会带来一批新的宫女内侍,个个眉眼温顺,像一个个模子烧出来的白瓷碗。
皇甫烨从不与他们说话,他知道,这些人他都留不住。
但某天夜里他在寝殿里的随意一次抬眸,透过窗缝,忽然看见一道徘徊在七楼台外青石廊道上的身影。
月朗星稀,夜风将那人略长的星官袍吹的胡乱飞舞,一个没注意,手中纸页霎时被风卷着四处飘飞,他顿时慌忙俯身,手足无措捡起散落的纸页。
自此,皇甫烨每每抬头都能看见他,也摸清了他出现的规律。
子时一过,万籁俱寂时,那盏被罩着的油灯就会亮起。
后来皇甫烨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日睡前总要走到北窗,朝司天台的方向望一望。
四季轮转,寒暑更迭。
无论风雨雪雾,廊道上总有他埋首书卷的身影。
第二年,那个少年依旧活着,少年和他一样长了个个头,宽大的星官袍不再曳地。
皇甫烨忽然意识到,原来他也有留得住的东西。
他想见见他。
但他出不去这座宫殿。
作为容器,他不被允许有任何情绪、任何亲近的人,更不能有任何反抗的想法。
那日又到了三月一次取血的日子,从前只来过一次的皇帝忽然来到他的寝殿嘘寒问暖,他的母妃和皇姐胆颤心惊跟在皇帝身后,却连一句关心的话也不同他讲。
皇甫烨忽然厌恶这种日子,他第一次同皇帝提出要求,想去司天台——那个可以成仙的地方看看。
皇帝并未拒绝,不过一个十二岁孩童的要求,他可以大发慈悲满足。
皇甫烨如愿去到第七层,然而他刚上楼就被一横冲直撞的小童碰得摔了一跤。
原来是那人的师弟,叫谢黎。
谢沧澜押着谢黎向他拼命磕头,求他饶谢黎一命。
皇甫烨忽觉喉头发涩,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始至终都是他的一厢情愿,谢沧澜并不认识他。
皇甫烨挥退押着二人的官兵,什么也没说转身仓皇离开。
是夜,谢沧澜依旧雷打不动站在外廊道上捧书默读。
皇甫烨忽然很好奇谢沧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于是他派人将谢黎哄下了楼,对于一个被日日关在司天台的五岁小孩儿来讲,吃食、各种花里胡哨的玩具对他有极大的诱惑。
皇甫烨身边的人将谢黎的存在告知皇帝,皇帝派人来问时谢黎只说无聊的很,找来逗逗乐。
一个才五岁的孩子,没人会将他放在心上。
于是皇甫烨有了第一个朋友。
他喜欢听谢黎讲起过去,讲他们师兄弟二人当初是如何坑蒙拐骗,一砖一瓦搭建起整间道观。
在谢黎的讲述中,谢沧澜无所不能。
会做饭、会哄人、会雕木偶、会修屋顶,每次出门会给他带回各种惊喜,或是熟透的野果、或是一只受伤的兔子、或是一捧小鱼小虾。
语气里是满满的依赖。
但谢黎还太小,记得并不多,皇甫烨更希望能听谢沧澜亲自讲。
谢黎却为难的摇摇头,说他师兄自从进了司天台后好像成了个真道士,整日神神叨叨,不是埋头读书、就是仰头观星。
谢黎听不懂谢沧澜嘴里的口诀、术语,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师兄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做。
皇甫烨好奇谢沧澜的一切,于是央求谢黎捡来谢沧澜扔到角落不要的手稿。
皇甫烨一张张展平,多是一道道基础符咒和誊抄的经文。
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工工整整,旁边写满了批注。
【这里顺转,不能逆,手腕要稳,朱砂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三。】
【调朱砂至少要搅一百下,不要偷懒。】
…………
【画符前先静坐一炷香,心不静,符不灵。师父说厉害的符要靠心力,不能急,得慢慢来】
字迹或用力、或飘忽,写到畅快时,好似撇捺都带着笑意。
看到那些字迹,皇甫烨好似看到谢沧澜伏案拧眉、咬着笔杆的纠结模样。
他兴致勃勃找来朱砂、水和线香,一举一动皆按谢沧澜所说的做。
日子久了,皇甫烨甚至觉得,谢沧澜就坐在他身边,正像指导谢黎一般不厌其烦指导他。
他失败了很多次,第一张成功的通灵符画了足有一月。
符成那日他看见了被压在司天台下的怨魂,挣扎嘶吼着,刚爬出地底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。
虽小病一场,身子恹恹的,但感受到符箓里流转的力量时,皇甫烨心底欢喜而笃定。
他必死的结局好像有了另一种可能。
仅靠纸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