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沧澜从前只是怀疑谢黎并非谢黎,在见到他第一眼后,他确认那人绝不是他一手养大的师弟。
谢黎心性纯善、不擅道术,师父们刚一张嘴人就东倒西歪睡了过去,遑论那些逆天而行的邪术。
谢黎本命星命宫同坐两颗主星,主导谢黎身体的是另一个人。
……
司天台在一阵沉闷的余响后,彻底停止晃动。
青瓦、窗框被掀落大半,狂风穿过洞开的窗卷着三人衣摆呼呼作响。
曲杳一听还有什么斩杀阵,上前利落拔出谢黎胸前的剑,嫌弃地在他官袍上擦了擦,立刻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。
谢黎伤重,顺着立柱滑坐在地,口中仍不断涌出鲜血。
谢沧澜继续道:“有段时日,小黎总借去我抄的经书、符箓,后来又央着我在一只笔上刻下符文。我以为他开窍了,毫不犹豫答应,但我从未见他用过那只笔。”
“我问起他时,他说那是给他朋友的生辰礼,却还是不肯透露关于你的消息。小黎一向听话,唯独在涉及你的事上咬死不松口,只说你很可怜,他是你唯一的朋友。”
“我从不阻止他交朋友,但在皇宫,有些朋友不能交。”
“我很好奇他究竟为了谁屡次欺骗我。于是第二年,就在当初小黎找我做符笔的那段时间,我尤为关注他。”
小黎特意挑了个谢沧澜空闲的时间,拿上两块紫檀木求谢沧澜教他雕人偶。
谢沧澜耐心教着,不多时,一个端坐在蒲团上的小道童活灵活现浮现他掌心。
小黎埋头倒腾半晌,手中的小人偶只能说初具人形。
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夺过谢沧澜掌心的小道童,匆匆道了声谢就往外跑。
谢沧澜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。
小黎偶尔给他带回的糕点精致美味,绝不是司天台内提供的食物。
而且每层楼都有特定人看守,诸如他们,没有命令不得随意下楼。即便奉命前去讲经论道,也有侍卫寸步不离跟随。
小黎的朋友在司天台外,且权力不小,才能任由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司天台来去自如。
谢沧澜没法下楼,于是他站在七楼窗边,看着那道小身影跑出司天台,穿过长长的宫道,最后走进紧挨西北宫苑的一座华丽殿宇。
“那天是正月初七。”谢沧澜顿了顿,神情晦涩:“人日朝阳、木火通明。卯时生人,得天眷、秉人气、主人间权柄,乃九五至尊、帝王之命。”
“皇宫有此命格的权贵仅你一人,皇甫烨,前朝九皇子,末帝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容器。”
“当年留在司天台的僧道自知助纣为虐,在先帝抵达司天台前皆选择自尽,整个皇城除了你没人知晓司天台还有道斩杀阵。作为小黎的朋友,你知晓我同他的关系,他从我这儿拿的符书、经书、符笔都给了你,他最后见的人……也是你。”
谢黎嗤嗤笑着,不承认也不否认,只是微微抬眸,执着问道:“那……能不能请教师兄,为何……咳咳……钉下金钉会没用。”
“你非我道中人,自然不知何为大衍之数,何为弃一不用。”
大道不全,盈亏有道。
司天台用于镇魂的梁木并非四十九,而是五十。
“遁去的一”是算不尽的天机。
只要有一根灵木尚存,怨魂就不会彻底得到释放。
真正镇压怨魂的力量,在塔外。
与此同时,隔山跨海处。
西陲雪域金顶佛塔、东海蓬莱仙观、北境冰封古刹、南域深山道观。
绵延万里的疆土之上,共四十九座古佛塔、玄道观供奉的引魂铃,竟齐齐震颤。
古刹中负责洒扫的小沙弥仰望着佛塔,眸中惊光闪动,扔下扫帚狂奔疾呼。
“响了!引魂铃终于响了!”
山巅道观里,檐下引魂铃无风自鸣,清脆悦耳的铃声荡荡漫开。
跪坐三清殿正打盹的小道士猛然惊醒。
“师父师父!!师兄!引魂铃响了!”
密密麻麻的魂灵连成一片淡灰色的虚影,踏过山川、越过大河,顺着绵延不绝的铃音,井然有序前行。
四面八方响起的铃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镇压在司天台下的亡魂尽数纳入其中。
着一身黑色劲装的林乔纵马刚掠进盛京城门时,腰间金铃忽然震颤不止,发出泠泠声响。
她目光落在遥遥矗立西北方向的司天台上时,猛地勒住缰绳。
远处天光破晓,浓云散去,却仍有雷电在上空游窜。
而她身前,正静静侯立成千上百道亡魂,半浮在白雾里,轮廓虚渺,衣袂残缺。
它们既不敢靠近,也不散去,一双双空洞的眼神直勾勾望着林乔。
像是虔诚的信徒,又像是蛰伏的怨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