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断不了的。”李明拈起一枚青铜算筹,“死人比活人更会说话。查他生前最后接触的药匣,重点看防风、贯众这两味药材的来路。”
廊下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。李月端着漆木药盘掀帘而入,姜黄色深衣带着药香:“兄长该饮安神汤了。”她俯身摆放陶碗时,鬓边白玉簪忽然轻颤,“今日太医署收治三个呕吐的宫人,症状与冯劫发作时一般无二。”
李明接过药碗的手顿了顿。汤药表面浮着的柏子仁打着旋儿,映出他骤然缩紧的瞳孔:“症状始于何时?”
“未时三刻,正是太子在兰池宫宴请宗室之时。”李月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暗绣的忍冬纹,“试毒宦官当场呕血,太子怒斩三人后...赐了参汤给所有宾客。”
烛火噼啪炸响,新宇粗布工服上沾着铁屑闯进来:“弩机望山全数偏移三厘!太子府送检的三十张强弩...”他猛然噤声,从怀中掏出布满刻痕的青铜构件,“这是从报废件里剔出来的,磨损痕迹与正常操练对不上。”
三人目光在昏黄光晕中交汇,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药渣混合的涩味。李明忽然起身推开北窗,远处太子府方向隐约飘来编钟雅乐,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碎玉般的清响。
兰池宫的鎏金穹顶下,公子嬴驷正将酒爵举向穹顶蟠螭纹。猩红曲裾深衣衬得他眉眼凌厉如刀,席间跪坐的宗室们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羹汤,喉结不住滚动。
“《诗》云:‘维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浆。’”嬴驷的玉簪斜插进幞头,酒气熏得眼尾发红,“然则父王近年严控酒酤,连宗室宴饮都改用苦醴...”他忽然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,青铜底座与紫檀木相撞发出闷响。
侍立在柱后的新阳攥紧袖中银针。少年今日穿着青缎直裾,伪装成斟酒侍童混进宴席。当试毒宦官第七次举起银针探入豉羹时,他看见针尖迅速蒙上鸦羽般的暗沉。
“且慢!”新阳抢步上前拦住欲饮羹汤的公子虔,“此羹需加姜丝佐味。”指尖翻飞间,特制验毒针已滑入羹汤。待取出时,三寸银针通体乌黑,针尾雕刻的玄鸟纹竟渗出诡异的碧色。
满殿编钟戛然而止。嬴驷劈手夺过银针,盯着那抹幽绿瞳孔骤缩:“太医令!”
白发苍苍的老医官连滚带爬扑到案前,银针探进豉羹的刹那突然崩断。断裂处溅出的液滴落在锦毯上,立刻蚀出几个焦黑小洞。
“诛!”嬴驷剑锋掠过,三名试毒宦官头颅滚入鼎中。沸腾的羹汤溅上蟠龙柱,把彩漆烫出狰狞的斑痕。他反手将佩剑掷向医官:“查不出毒源,太医院不必存在了。”
新阳在弥漫的血腥气中低头,看见嬴驷腰间新换的错金带钩——那上面镶嵌的绿松石纹路,与弩机磨损处的残留物如出一辙。
左庶长府的地窖深处,李明将毒针残片浸入醋浆。咕嘟冒泡的液体逐渐变成琥珀色,沉淀出细小的晶粒。“硇砂混合了丹粟。”他抬头看向正在调试弓弰的新宇,“这两种矿物仅限少府监配给宗室仪仗。”
新宇猛地扳断松木弓弰:“太子卫队的箭镞镀层!”他从墙角的铁箱里捧出几支弩箭,“你看箭羽处的磨损,分明是长期接触腐蚀性物质...”
地窖通风口突然灌进冷风。老忠带着满身寒气滑下梯子,皮弁上结着冰凌:“太子府今夜运出十二具尸体,全是喉骨碎裂。我在乱葬岗撬开一具尸体的嘴...”他摊开掌心,半片鎏金虎符的拓印在油灯下泛冷光,符身上“蓝田”二字清晰可辨。
李明用镊子夹起拓印绢布,对着火光转动角度。当绢布转到某个倾斜度时,隐约现出半行小篆:“...调动不超过...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间涌上药汁的苦涩。今日的安神汤里,李月特意多加了三钱黄连。
“兄长可知今日宴饮后,太子去了何处?”李月提着药箱站在梯口,素白深衣像绽放在黑暗里的玉簪花,“他在骊山温泉宫泡了整宿——那里挖出过朱砂矿。”
四人沉默地对视。地窖顶板传来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,墙角的铜漏正滴滴答答走向子时。李明慢慢将毒针残片、弩箭与虎符拓印摆成三角阵型,在中心点放下那卷《齐风》。
“新阳冒险示警,说明太子已不再顾忌表面文章。”他指尖划过帛书上“风雨如晦”四字,“该让咸阳城听听真正的鸡鸣了。”
当第一缕曙光舔上地窖门缝时,李明撬开墙角暗格,取出封存多年的齐绢。这种用东海珍珠粉染制的绢帛,能在月光下显现隐形墨迹。他蘸着硇砂溶液开始书写,字迹遇风即干。
“去稷下学宫。”他将绢卷塞进老忠的皮弁夹层,“把这卷《秦风·无衣》的注疏,交给守藏史。”
老忠消失在地道入口时,咸阳宫方向传来九声钟鸣。李明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闭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