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将面前写满算式的麻纸卷起,投入身旁的炭盆。火舌倏然窜起,吞噬了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符号与公式,也映亮了他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。穿越多年,他早已习惯了将现代思维碾碎,再小心翼翼地融入秦国的竹简与律令之中,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。孝公病重,太子嬴驷与甘龙蠢蠢欲动,这平衡,眼看就要被打破了。
“大人。”老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低沉而谨慎。
“进。”
老忠推门而入,带进一丝夜间的寒气,他步履无声,如同真正的影子。“云娘那边有消息了。她借着为夫人采买丝线的由头,从市集一个楚国商贩处得了这个。”他递上一枚小巧的、毫不起眼的泥封,上面压着一个奇特的鸟类印记。“那商贩说,近日有几批操着齐地口音的士人,在城南的‘听风酒舍’落脚,腰间也佩着类似的信物,言语间多次提及……‘稷下’。”
李明接过泥封,指尖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,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“稷下学宫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词。脑海中,属于现代公务员李明的基础历史常识迅速翻涌——齐国的稷下学宫,此时应是百家争鸣的鼎盛之地,是天下才智之士的汇聚之所,也是各种思潮、乃至阴谋策源的温床。齐人出现在咸阳,并与带有楚地印记的势力有所勾连,这绝非偶然。
“听风酒舍…”李明沉吟着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,“那里鱼龙混杂,是个传递消息的好地方。老忠,明日,我们得去听听风声。”
老忠脸上掠过一丝担忧:“大人,您尚在禁足期间,此刻外出,恐落人口实。太子府那边的眼睛,盯得正紧。”
李明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是他在体制内多年练就的、以柔克刚的智慧。“无妨。禁足令只说不许我上朝参政,可没说不许我出门听听小曲,饮饮薄酒。更何况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我们不是去惹事,只是去…听听。看看这来自稷下的‘风’,究竟想往哪个方向吹。”
次日午后,李明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的深衣,带着同样做仆从打扮的老忠,出现在了听风酒舍。
酒舍内人声嘈杂,酒气与汗味混杂。说书人拍着醒木,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古老的传说,角落里,几个衣着略显体面的士人围坐一席,虽也举杯,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李明与老忠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散座坐下,点了酒肴,看似随意地听着说书,注意力却全在那几人身上。
“……秦法严苛,弃灰于道者黥面,百姓战战兢兢,何谈仁德?”一个瘦高士人压着嗓子说道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批判。
另一人接口,带着齐地特有的腔调:“确是如此。我离开临淄时,学宫内诸位先生对此亦多有诟病。淳于夫子便曾言,秦恃力而弃礼,乃虎狼之国,其势虽猛,然根基不牢,一旦力竭,必遭反噬。”
“听闻太子殿下,近来颇喜黄老无为之说?”第三人声音更轻,几乎如同耳语。
“慎言!”最初那瘦高士人立刻警惕地制止,目光再次扫过周围,确认无人注意,才低声道:“储君心意,岂是我等可妄加揣测。只是…风向或有变动。甘龙上大夫,近日不就献上了白鹿祥瑞么?”
李明端着陶碗的手稳稳当当,仿佛真的在品味碗中略显浑浊的酒液,但心中已是波澜涌动。这些议论,看似是寻常的学术探讨或政治非议,但结合那枚泥封,结合甘龙与太子的动向,其背后的意味便深长了。稷下学宫的思潮,正在成为攻击商鞅变法、动摇秦国国策的武器。而太子嬴驷,似乎对这种“批判”乐见其成。
这时,一个身影略显匆忙地进入酒舍,在那桌士人身边坐下,低声急促地说道:“刚得的消息,临淄那边,《暴秦录》的编纂已近尾声,不日将传颂天下。其中《苛政》、《虐民》、《虎狼》诸篇,言辞尤为激烈,直指商鞅、李明等变法核心……”
《暴秦录》!
这三个字如同冰锥,瞬间刺入李明的心底。在原来的历史脉络中,似乎并无此物确切记载,但这名字本身,已昭示了它的用途——这是一场舆论战,是六国士人集团对秦国变法路线的集中攻讦,旨在从道义和舆论上彻底将秦国孤立、妖魔化。而太子门客参与密会,意味着嬴驷的势力,至少是默许,甚至是配合着这场针对他自己国家的舆论绞杀。
为了权力,已经不惜引外部的“势”来打击内部的“政”了么?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这已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,更是路线的背叛。若让此风助长,即便扳倒了甘龙,一个内心认同“暴秦”论调的太子继位,变法事业依旧岌岌可危。
那桌士人的议论还在继续,但李明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。他放下酒钱,对老忠使了个眼色,二人悄然离开了这喧嚣之地。
回到府中书房,夜色再次降临。
李月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轻轻走进,见兄长眉宇紧锁,不由得担忧问道:“兄长,今日外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