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后,他站在这个山谷里,手中捻着一把被铁弹烫熟的土。
他想:以后不是了。
秦昭跪在地上,没有去看那面破碎的盾墙,没有去看土山上那个深坑。
他只看炮。
炮身稳稳蹲踞在炮车上,七道铁箍依然紧固,炮口还在袅袅飘散淡淡的青烟。没有裂纹,没有变形,没有炸膛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。
“陛下,”秦昭喉头滚动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此炮……尚未命名。请陛下赐名。”
黄巢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炮前,伸手抚摸那尚有余温的炮身。铁质的温热透过掌心,像某种古老而崭新的脉搏。
“野战。铁铸。可随军行止,可摧敌坚城,可破敌精骑于百步之外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就叫‘开平一式’。”
在场所有匠人、军官、士卒,无论是否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,都齐齐单膝跪地。
“开平一式——”
赵石起身,甲胄铿锵。他走到黄巢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,此物……臣想尽快列装北疆。”
“列装多少?”
“先要三十门。”
一旁的鲁原险些栽倒。
“三、三十门?”老匠人面如土色,“赵帅,这门炮前后废了五门样炮,伤了六人,耗时十三日。若要三十门……”
“三个月。”黄巢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朕说过,给你三个月。”
鲁原张了张嘴,望向皇帝,又望向那门还散发着焦糊味的开平一式,最终一跺脚,咬牙道:
“臣,领旨!”
七日后,代州城北,夜。
骨咄禄亲率三千精骑,企图趁月黑风高偷袭齐军前哨粮台。这头白狼自野狐岭受挫,一直蛰伏待机,终于等到一个他认为可能的破绽——据细作密报,齐军连日向代州北郊山谷运送大量铁料、硝磺,疑在秘密囤积攻城器械。骨咄禄判断,这是赵石在为反攻草原储备物资,若能焚毁这批物资,即便不能扭转战局,也足以向李克用证明他骨咄禄仍是北疆最锋利的狼牙。
三千骑,衔枚疾走,蹄裹厚毡,于子夜时分悄然越过齐军两道外围警戒线。
距粮台尚有五里。
三里。
一里。
骨咄禄已能望见粮台外围稀疏的灯火。
就在此时——
黑暗深处,骤然喷出十数道刺目的火光!
不是狼跳涧那种抛射的震天雷弧线,不是手把铳断续的、单薄的爆响。是十几道笔直的、炽烈的、仿佛能撕裂夜空本身的火线!
紧接着,骨咄禄此生听过最可怖的轰鸣,同时炸响!
“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!!!”
十数门开平一式,按照秦昭连夜测定的射界,同时发出怒吼!
铸铁弹以人力无法理解的速度,撕裂空气,砸入沙陀骑兵密集的冲锋队列!
没有震天雷破片横飞的惨烈,没有喷火筒烈焰灼身的焦臭——那是一种更加彻底、更加不容置疑的毁灭。凡铁弹所过之处,人马俱为齑粉!一串三骑,四骑,甚至六骑,被同一枚铁弹贯穿,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与泥土、草屑、碎甲混在一起,泼洒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路!
三千骑的冲锋队列,在十数门火炮的第一次齐射中,被硬生生撕成十几段!
战马的悲鸣,人的惨叫,千夫长的嘶吼,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支离破碎。骨咄禄胯下的坐骑人立而起,几乎将他掀翻——这匹跟随他征战五年的草原骏马,从未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,吓得四蹄发软,屎尿齐流。
“稳住——稳住——!”
骨咄禄的怒吼被第二轮齐射彻底吞没。
“轰——!!!”
这次炮火调整了角度,不再是正面拦阻,而是交叉侧射!铁弹从多个方向犁入早已混乱不堪的队列,将试图集结的沙陀骑兵成片成片地收割!
第三轮。
第四轮。
炮火连绵不绝,仿佛永无止息。
骨咄禄终于看清了——
粮台前方那道他以为只是寻常土垒的低矮工事后,喷吐火光的不是一两个、三五个喷火筒阵地。而是整整十五门他从未见过、从未听闻的黑色巨物,排列成一条死亡之线,每隔数十息便喷吐一次毁灭性的火雷!
他想起狼跳涧那些震天雷与喷火筒。
与眼前这些喷吐铁弹、摧折人马如沸汤沃雪的巨物相比,狼跳涧的火器,简直像孩子的爆竹。
“撤——!!!”
白狼发出他一生中最屈辱、最绝望的嘶吼。
三千精骑,能随他撤回诺真水北岸的,不足八百。
十五门开平一式,耗弹二百四十发,炮身完好。
秦昭跪在犹带余温的炮管旁,就着亲兵举的火把,借着炮身尚未冷却的余热,一笔一划在随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