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是明明白白一次十一或依律稍高,后面一路畅通。”
“哪个划算?更别说如今这治安、这码头秩序、这修好的道路,做生意舒心多了!”
赵永丰听得目瞪口呆。
一次完税,全境通行?
这在他几十年的商旅生涯中,闻所未闻。
他迟疑道:
“这……底下关卡真就认这纸片?那些吏胥兵丁……”
“认!怎么不认?”
吴掌柜肯定道。
“邓大人律法严得很。头两个月,还真有几个原清军留用或是地方上的愣头青。”
“想按老规矩伸手,结果被巡查的军士拿住,当众打板子、枷号示众。”
“为首的两个听说直接按军法处置了。”
“杀了几只鸡,猴子们就都老实了。现在没人敢乱来。这纸片,比银子还管用!”
正说着,茶馆里另一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也在议论。
一个声音稍大些,带着几分不以为然:
“……所以说,这位邓大将军,打着大明的旗号。”
“可做的这套,跟以前大明、跟北边清廷,全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什么‘十局分治’、‘银行’、‘学堂’、‘市舶司’,闻所未闻。”
“听说连读书人教的都不光是四书五经了……”
“我看呐,这‘提督行辕’,这‘幕府十局’,名头再好听,也不过是换了个说法!”
“瞧着吧,他邓名就是想自立称王!”
他话音刚落,旁边一个年纪稍长、面相精明的商人立刻皱着眉头拉了他袖子一把:
“王老四!噤声!这话岂能浑说?”
不待那王老四反驳,同桌另一个一直闷头喝茶、穿着半旧绸衫。
看似普通掌柜模样的中年人,却忽然抬头,瓮声瓮气地开口了:
“幕府怎么了?”
他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直率:
“古时候就有幕府!诸葛武侯开府治事,那也是幕府啊 !”
“再说了,眼下是什么年景?兵荒马乱,皇帝老子……”
“唉,都跑到缅甸那片瘴气地方去了,朝廷在哪?谁管咱们小民死活?”
他环视桌上几人,又瞥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赵永丰这桌,继续道:
“要我说,扯那些大旗名分,虚头巴脑!”
“咱平头百姓,就认实在的。他邓大帅领着汉家兵马,打跑了鞑子,占了这武昌。”
“他没逼咱们剃头,没逼咱们穿那丑煞人的马褂老鼠尾巴。”
“街上走的还是汉家衣冠,说的还是汉家话,收税办事的,也是汉人面孔!”
“这就够了!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务实:
“只要还是咱们汉人管着这片地!”
“能让咱们安安生生做买卖、过日子,税交得明白,路走得太平。”
“娃能上个新学堂认字明理,别整那些鞑子的规矩来作践人……”
“他叫‘提督行辕’也好,叫‘幕府’也罢,哪怕他明天换个别的名头,老子也认!”
“总比让鞑子再来,或者换个不知哪来的混账东西,把咱们当猪狗强!”
这番话说完,茶馆里静了一瞬。
那王老四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时找不到话。
精明商人连忙打圆场,声音压得更低:
“李掌柜话糙理不糙……是这个理儿。”
“前些日子那几位老爷闹腾,说什么‘自立’、‘权奸’,结果呢?”
“自家屁股不干净,被请去‘说话’了。”
“咱们做买卖的,图啥?不就图个安稳生发吗?”
“邓将军这套,规矩是严了点,可严得清楚,比以往那浑水摸鱼、层层扒皮不强?”
“再说,人家不是还没动朱明的旗号嘛。”
那李掌柜哼了一声,不再多说,端起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仿佛把胸中那点郁气也浇了下去。
...
旁边听着的赵永丰,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番市井直言,剥开了许多华丽辞藻和名义之争。
露出了乱世小民最朴素也最核心的诉求:
生存,秩序,以及一份属于本民族的尊严。
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背后,并非一帆风顺,也有过交锋与压制。
邓名用实实在在的秩序和利益,争取了大多数务实商民的支持。
又以铁腕震慑了少数反对者,才将这新规矩立了起来。
告别吴掌柜,赵永丰带着伙计和货单,走向那栋崭新的市舶司衙署。
过程比他想象中更顺畅。
吏员客气但专业,验货、核价、计税、缴银、发放勘合和税讫凭证,一气呵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