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自己还曾顽皮地拿过他练字的纸来看,嫌弃他的字像刀砍斧劈……
爹爹当时笑着摸她的头,说:
“你胡叔叔的字,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筋骨。”
他竟然……还在。
而且,这信是从南边军中来,用的是明军的急递!
孔时真的心跳陡然加速,方才读邓名信时的温存余韵尚未散尽。
此刻却被一股更强烈、更复杂的情感浪潮席卷。
她几乎是屏住呼吸,急切地往下读去。
信中的内容,朴实,直接,带着胡守亮一贯的硬朗,甚至有些笨拙的恳切。
报平安,述归附,谈见闻,言心志……
尤其是提到翻查清廷旧档,目睹“丙戌广州”等屠城记录时的愤慨与醒悟。
字字如铁锤,敲打在她的心上。
“末将恍然,前半生糊涂血战,竟不知为何人而战,为何土而守。”
“幸得天不弃我,迷途知返……”
“小姐明鉴,智勇胜末将十倍。”
“既已择明主,定有深意。末将唯愿追随小姐与邓将军骥尾,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他日山河光复,百姓安乐,倘若王爷泉下有知,见得今日光景。”
“也能明了末将等何以迷途知返, 亦当能体察这番吧。”
看到这里,孔时真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地撞了一下。
胡守亮虽然没有直言王爷错了,但这“迷途知返”的缘由。
但这封信的隐晦之意,早已然道尽一切。
她跟了邓名之后,想明白了很多道理。
许多事情便一桩桩、一件件地清晰起来。
自从清军入关后的种种,那些骇人听闻的“扬州十日”、“嘉定三屠”。
还有信中所提的“丙戌广州”……
这些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,她从前在京中深宅,竟是模糊的。
偶尔风闻,也只当是乱世难免的传闻,或是胜利者一方的夸大其词。
直到归附邓名,身处这截然不同的营垒。
她才真正接触到那些缴获的文书档册,听到那些从血泊中侥幸逃生者的零星讲述。
亲眼看见湖广等地刚刚经历战火、民生凋敝的实况。
那不再是无关于己的遥远故事,而是一笔笔无法回避、触目惊心的血债。
父亲当年的叛明投清,岂止是将他自己引向绝路,更是将无数人。
连同他们本该拥有的平静生息,一齐拖入了深渊。
父亲的路,确实是走错了。
胡守亮信中的“迷途知返”,让她深有感触。
这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?
他们都是从那错误的道路上过来的人,如今都在寻找真正的回头之路。
他的归顺,与其说是向她个人效忠。
不如说是浪子回头。
这里面包含了对旧主的愧,对过去的悔,更是对是非公道的确定。
...
她放下信纸。
暮色已深,烛火跳动着。
邓名的信温暖明亮,胡守亮的信沉重粗粝。
两者在她心里交织,让她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位置:
既承接了那段无法切割的过往,也必须面对这真实而充满希望的新局。
“云翠。”
她声音平静。
“掌灯,取纸笔来。”
她提笔,在素笺上缓缓写下“人心向背”四字。
墨迹沉着。
写罢,她另起一行,又写下一句诗。
那诗句像是从她此刻的心境里自然流出,道尽了沧桑变幻与劫后新生的意味: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
她搁下笔,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坚定而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