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个精致却易碎的花瓶,摆着好看,却无大用。
这话没人敢当着她面说,可那隐隐约约的意味,她自己并非感觉不到。
“她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。”
孔时真放下茶盏,声音依旧平和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邓大人用人,向来是看才能,不论出身,也不拘是男是女。”
“熊小姐能帮上忙,那是她的本事,也是好事。”
这话像是说给云翠听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邓名确实是这样的人。唯才是举,不问来历。
熊胜兰能走到那一步,是她自己有那份能耐。
可也正因如此,孔时真心底那丝无力感才更清晰。
自己呢?
下次若有机会,倒是真想再随邓名出征。
老是一个人闷在这武昌城里,看着日升月落,听着街头巷议,确实有些……无聊了。
可是,即便跟了去,自己能做什么?
协理军务?
她自知没那份机敏和历练。
递送文书?照料伤员?
这些事务,任何一个略识字的妇人女子都能胜任,何须她孔时真?
她到底能帮助他什么?
她一时间尚未想清。
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
窗外,暮色越发浓重,将庭院里的梅枝轮廓也渐渐吞没。
那种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烦闷,并未因一曲琴音或几句开解而真正消散。
它如同这冬日提前降临的夜色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
...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脚步声。
守在外间的婆子低声禀报:
“小姐,幕府行辕那边转送来两封信,说是南边刚到的。”
孔时真精神微微一振:
“拿进来。”
婆子躬身递上两个封套。
一封是常见的军中信笺格式,封皮上字迹挺拔熟悉,显然是邓名的手笔。
另一封略厚些,用的也是军中急递的油皮纸袋,但封口处的笔迹……
孔时真接过来,指尖拂过那粗犷有力的字迹写的——“胡有亮”。
她心中忽然一动。
这名字……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似乎还是自己年少时候,很遥远的记忆。
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,先拿起了邓名那封。
小心拆开火漆,抽出信笺。
目光所及,开头便是熟悉的称呼。
接着是殷殷的问候,关切武昌的冬寒,询问炭火衣被。
字里行间流淌着自然而真诚的关怀。
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,连日来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飘摇与自疑。
仿佛被这温言软语轻轻熨贴了一下。
更让她眸光闪亮的是,信的后半部分,邓名竟与她谈起了诗词。
他说行军途中,偶有感触,信笔写了两首,自知粗陋。
想到她素擅此道,便不揣冒昧寄来请她“斧正”。
言辞恳切,透着一种将她视为知音、分享内心雅趣的亲近。
一首是《闻长沙大捷》,金戈铁马,气势磅礴,读来令人胸臆为之开阔。
仿佛能看见他闻捷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另一首是《贵阳道中感怀》,则深沉了许多。
“十年血浸山河色,一念春回草木荣”、“莫道征衣尘满鬓,心随明月到苍生”……
这些诗句,让她看到了他刚毅杀伐之外的另一面:
对疮痍山河的痛惜,对民生疾苦的挂怀,以及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。
他并非只知兵戈的武夫,他的内心有丘壑,亦有柔肠。
这份特意寄诗请她品鉴的心意。
比任何直接的宽慰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尊重、被理解的慰藉。
他记得她的喜好,愿意与她分享超越军务政务的、更私人化的情感与志趣。
这封信,像一泓暖流,悄然融化了些她心头的冰层与不安。
她将邓名的信仔细折好,贴在胸口片刻。
才轻轻放在一旁,眼中残留着阅读后的温柔与光彩。
心情稍定,她才拿起那第二封信。
目光再次落在那略显陌生的粗豪字迹上,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又浮现出来。
她拆开油皮纸袋,里面是一封更旧式的信函。展开信纸,开篇的称谓跃入眼帘:
“末将胡守亮,敬禀小姐……”
胡守亮!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猝然劈开记忆的迷雾!
父亲麾下那个沉默寡言、肤色黝黑、骑射功夫极为了得。
总是像一尊铁塔般守在父亲帐外的胡参将!
是了,这字迹,就是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