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一个断了腿的老苗人。
“这是他孙子,护着他躲进山洞,才活下来。”
老苗人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血:
“军爷……周围八个寨子都遭抢了……清军说,‘一粒粮都不留给贼兵’……没吃的了,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周开荒让人扶起老人,分给他一块干粮。
老人捧在手里,手抖得厉害。
...
那天之后,路上开始出现零星饥民。
先是三五个,躲在树林里窥探。
看见大军分粮给苗人,才敢走出来,跪在道旁磕头。
到了十一月初八,过清平卫时,道旁已跪了上百人。
有老人,有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饿得哭不出声,只张着嘴。
军需官姓王,四十多岁,捧着账册来找周开荒:
“大帅,不能再分了。咱们六万多人,粮草是按六十天算的,每天耗粮六百多石。”
“这三天分出去一百多石,后面就紧巴了。”
邵尔岱也劝道:
“周将军,慈不掌兵。咱们深入敌地,粮道还没扎稳,军粮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周开荒沉思了许久,没说话。
他走到一个妇人面前,妇人怀里婴儿脸色发青。
周开荒解下自己的水囊,又让亲兵拿块饼。
妇人接过,磕了三个响头,哆嗦着嚼碎饼,嘴对嘴喂给孩子。
“再分一天口粮。”
周开荒转身下令,声音粗哑。
“告诉他们,贵阳有粮,能走到贵阳的,老子管饭。”
果然,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等大军开拔时,后面跟的饥民已有二三百人。
...
十一月十一日,辰时三刻。
天刚亮透,一层灰白的晨雾还贴着地。
贵阳城东门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显出来,城墙是高,三丈有余,青砖一块叠一块。
齐整得像个闷声不响的巨人。
怪就怪在太静了。
城头上光秃秃的,一杆旗子也没有。
往日该有人影走动的垛口后面,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乌鸦停在上头,偶尔“嘎”地叫一声。
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,竟大敞着。
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放下了,桥板上的湿泥还没干透,河水在底下无声无息地流。
周开荒一勒马缰。
胯下坐骑打了个响鼻,停住蹄子。
他眯着眼望了望,嘴里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他娘的,这贵阳城是唱的是哪一出?”
他回头,嗓门洪亮,带着惯常的满不在乎。
“城头上鬼影子都没一个!弟兄们,跟老子进去瞧瞧!”
说着就要催马。
“大帅,且慢!”
邵尔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平稳,但带着力道。
他已策马上前几步,与周开荒并辔,眼睛却紧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,眉头微锁。
“怎么?”
周开荒斜睨他一眼。
邵尔岱抬起马鞭,虚指城楼:
“城门大开,吊桥平放,城头无旗无人,静得反常。这般情形,必有蹊跷。”
“末将曾阅兵书史册,这‘空城计’之疑,不可不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静。
“黔省巡抚赵廷臣,或留守总兵李本深,皆非庸碌之辈。”
“恐其佯退设伏,诱我轻入。我军远来,若中其计,于城门街巷遭袭,纵有十万众,亦难施展。”
周开荒听着,粗大的手指在缰绳上捻了捻。
邵尔岱说的在理。
他远远瞧这静悄悄洞开的城门,看着就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嘴。
“你是说,赵廷臣或者李本深那老小子,跟老子玩阴的?”
周开荒啐了一口。
“他娘的,倒真像他们干得出的事。”
他转头喝道。
“来人!”
“到!”
亲兵策马上前。
“传我命令,派两队手脚麻利、眼睛尖的探马进去!给我仔细搜一遍动作快,弄清楚了赶紧回来报!”
“得令!”
两队骑兵,约二十来人,从队列中迅疾分出。
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紧,到了吊桥前,却陡然缓下,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们分作两股,如触角般探向城门洞,先在明处稍作停留观察,才策马没入城门内的阴影之中。
等待的时间,风吹过野地,卷起枯草。
六万多人马静立城外,只闻马匹轻嘶与甲片微响。
周开荒耐着性子,但指节不时叩着刀柄。
邵尔岱则如石雕般望着城门方向,目光不曾稍移。
约莫半炷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