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工匠张永贵戴着老花镜,翻到拉伸工序那页,手指沿着标准参数一行行往下挪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叹了口气。
“张师傅,咋了?”旁边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凑过来。
“你看这退火温度,”张永贵指着手册,“比咱们往常高了整整二十度,时间还卡死不能超……这么干,炉子损耗大不说,一天能出多少活?”他摇头,“照这个干法,我这班一天出不了两百发。”
小王接过手册,仔细看了看:“可标准上写了,这个温度区间才能消除内应力,避免裂纹。张师傅,您看上次炸膛那子弹……”
“我晓得!”张永贵打断他,声音有些发闷,“我做了三十年弹壳,闭着眼都能摸出厚薄。可这新规矩……太死了。”
“是死。”小王声音轻了,却更坚定,“可这两百发,每一发都能救命。张师傅,咱们以前一天出一千发,里面有多少是‘差不多’的?战场上,差一点就是要命。”
张永贵不说话了。他望向车间那头——周炳坤正领着几个技术员,对照手册检查流水线上的每一个卡具。老工匠摸了摸口袋里那枚保留下来的瑕疵弹壳,底缘的锯齿硌着手心。
不远处,几个年轻工人围在一起,兴奋地比划着新规定的检验手势。而角落里,两个老师傅蹲着抽烟,烟雾缭绕里,传来低低的嘟囔:“……折腾人……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……”
周炳坤全听见了。他捏了捏手里的手册,没有回头,只是提高了声音:“从明天起,所有工序按新标准来。不会的,我请人来教。不想干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硬得像铁:“可以走人。”
车间里瞬间安静。只有机器残余的热气在空气里微微浮动。
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成都兵工厂新生产线试运行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机器像一头沉睡后被唤醒的钢铁巨兽。
周炳坤站在控制台前,手心全是汗。他身后站着刘湘、林景云,以及从云南、贵州赶来观摩的技术团队。更后面,是挤得密密麻麻的本厂工人——张永贵站在前排,手揣在袖子里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开始吧。”林景云说。
周炳坤深吸一口气,按下启动钮。
机器轰鸣起来。铜板被送进冲压机,“咣当”一声,变成弹壳毛坯;毛坯经过七道拉伸、退火,温度仪表指针稳稳停在标准区间;成型弹壳进入热处理炉,严格控制时间;出炉后,又被送上车床,车削底缘、闭锁面……
每一道工序旁,都站着质检员。他们拿着游标卡尺、放大镜、硬度计,像外科大夫做手术一样,精确测量每一个尺寸、检查每一处表面。
不合格的,当场剔除,“当啷”一声扔进废料箱——声音格外刺耳。
张永贵盯着退火炉的仪表,眼睛一眨不眨。当第一批弹壳出炉,他忍不住上前,伸手想去摸——又在半空停住,从旁边拿起一副手套,才拈起一枚,对着光仔细看。色泽均匀。没有色差。他沉默地放回去。
两个小时后,第一批试生产子弹下线——一百发,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,黄澄澄的弹壳在灯光下闪着均匀的光泽。
陈石头拿起一枚,放进检验仪。仪器“嘀”的一声,绿灯亮起。
“闭锁面平整度,公差正负千分之一。”
“底缘硬度,达标。”
“壁厚均匀度,达标。”
……
一百发,全部合格。
车间里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工人们相互看着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——这七天,他们重新培训、重新考核、重新适应新规程,每个人都脱了层皮。
但现在,值了。
林景云拿起一枚子弹,在手里掂了掂。重量均匀,手感沉实。
他走到车间的黑板前——那是新设的“质量公示栏”,上面已经写着当日各工序的合格率、废品率、问题点。
拿起粉笔,林景云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:
“宁要一件精品,不要十件废品。”
“质量不是检验出来的,是生产出来的。”
写完,他转身对全场工人说:“今天这一百发子弹,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咱们中国人,不是做不出好东西。只要肯下死功夫,肯跟自己较劲,咱们的东西,能比洋人的更好!”
掌声雷动。
张永贵也跟着拍手,拍得很慢,很重。他看见小王挤过来,眼睛发亮:“张师傅,咱们做到了!”
“嗯。”老工匠应了一声,望向那托盘里的子弹,许久,才低声补了句,“是好事。”
刘湘站在人群中,看着黑板上的字,又看了看手里那枚合格的子弹,忽然笑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