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凤凰山靶场的靶道旁架着十二支崭新的“护国一九式”步枪,枪管在汽灯冷光下泛着青灰色。今天验的是川厂民国二十年元月第七生产班的子弹,六千发,分装六个木箱,整整齐齐码在验枪台后头。
验枪员陈石头哈了口白气,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讲武堂十八期毕业,分到质检中心刚满三个月,小伙子手稳眼毒,验过的子弹能堆成小山,从没出过岔子。
他从木箱取出第一板子弹,黄澄澄的弹壳在灯下晃眼。压弹,上膛,抵肩,瞄准。
“砰!”
百米外的胸靶一震,弹孔紧贴十环下沿。
“砰!砰!”
又是两发,散布不到巴掌大。
陈石头嘴角微扬。这批货不错。他拉开枪栓,黄铜弹壳清脆跳出,带着硝烟的热气落进收集袋。
第四发。
压弹,上膛,抵肩——
扣扳机的瞬间,手感不对。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击发,而是……钝了一下。
“咔。”
枪栓纹丝不动。
旁边的老兵赵班长脸色骤变:“退弹!”
陈石头咬牙,拇指按住栓柄,全身力气压上去——纹丝不动。赵班长抢上前,两人合力,“嘎吱”一声,枪栓勉强后移半寸,又死死卡住。
“通条!”
通条从枪口插进去,捅到底,用力一顶—“当啷。”
一枚变形的弹壳从抛壳窗跳出,滚在冻土上。弹壳底缘撕裂,闭锁面上那道本该平滑的弧线,扭成了狰狞的锯齿。
现场死寂。
周炳坤额头的汗结成冰碴。
“继续验!”厂方代表周炳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发颤,“可能是单发瑕疵,继续!”
赵班长拿起另一支步枪,重新压弹。
“砰!砰……咔!”
第五发就卡住了。
这次更糟,弹壳断在枪膛里,前半截死死楔在膛线上。几个技工围上来,用特制钩子折腾了二十分钟,才勉强勾出碎片。
周炳坤额头的汗结成冰碴。
到第七支枪时,出了大事。
验枪的是个新兵,巴中人,叫李栓柱,十七岁,第一次上靶场。前两发顺利击发,第三发扣下扳机——
不是枪响。
是闷爆。
像是炮仗塞进铁罐里炸开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步枪从李栓柱手里炸飞出去。小伙子惨叫着捂住脸,鲜血从指缝里喷涌,混着黑色的火药残渣。
枪管从中间撕裂,像开花的卷心菜。
现场炸了锅。医护兵冲上来,用纱布死死压住李栓柱的脸——右眼已经没了,颧骨白森森露在外面。小伙子疼得浑身抽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赵班长捡起那枚肇事的弹壳,先用手掰了掰底缘——已经松动了。又对着光转动弹壳,弹壳内壁上,一道纵贯的裂纹在透射光下无所遁形,裂纹两侧还有细微的热处理色差。
“淬火温度不均,局部过热,晶粒粗大。”他把弹壳递给周炳坤,“你看这裂纹走向——从底缘转角处起裂,沿着晶界一直延伸到壳肩。这是典型的热应力裂纹,在车间退火后就该发现的。”
周炳坤瘫坐在弹药箱上,脸色比地上的霜还白。
督军府里,刘湘刚端起盖碗茶,副官就闯了进来,脸色煞白:“甫公,凤凰山靶场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“说清楚!”
“验新子弹,炸膛了。一个新兵……右眼废了,脸炸烂了。”
刘湘手里的茶碗“哐当”掉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。他霍然起身:“林主席呢?到哪儿了?”
“刚过龙泉驿,按行程明天上午十点到兵工厂视察。”副官声音发紧,“要不要先瞒……”
“瞒个屁!”刘湘一把抓起军帽,“备车!去靶场!”
“可是林主席那边……”
“我亲自去接!”刘湘冲到门口,又猛地回头,“叫军医处最好的外科大夫,带上所有磺胺、止血膏,立刻去靶场!快!”
三辆黑色轿车冲出督军府,车轮碾过结冰的街道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车上,刘湘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林景云这次来成都,明面上是视察川省军工整合进度,实则是要亲眼看看“质量元年”的第一把火,在四川烧得怎么样。刘湘原本准备充分——新扩建的兵工厂车间、按联盟标准改造的生产线、甚至专门培训的一批质检员,都等着林主席检阅。
可现在……
炸膛。废了一个兵的眼睛。
这他妈是往火堆里浇油。
闻讯赶来的林景云车队刚拐进靶场大门,就看见了刘湘的车。
刘湘站在车旁,没穿大衣,一身戎装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。看见林景云下车,他快步迎上,声音沉得压人:“林主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