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《神经漫游者 No.7》,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、银色的“小雨”签名,然后,毫不犹豫地转过身,朝着展厅出口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起初有些发沉,随即越来越快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走出国家会议中心宏伟的大门,深秋北京的夕阳正好,给林立的高楼和熙攘的车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寒意已经很明显,风吹在脸上,干燥而凛冽。
沐晨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气。肺叶被刺激得微微收缩,却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没有安排,明天上午的会议结束后就可以返程。他本该回酒店继续修改论文,或者查找刚才会议上听到的某个参考文献。
但他没有。
他沿着人行道,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。走过光华桥,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。
走过还在施工的工地围墙,上面涂鸦着巨大的、看不懂含义的图案。走过亮起温暖灯光的便利店,走过飘出食物香气的小餐馆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。他只是走着,将自己投入这座庞大、陌生、充满了无数可能性与未知故事的城市的脉搏之中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华灯初上。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三里屯附近,这里的夜晚与学术会议的肃穆截然不同,霓虹闪耀,人流如织,空气中飘荡着音乐、美食和一种挥霍青春的躁动气息。
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,等红灯。对面商业体的巨幅LEd屏幕上,正在轮播各种广告。
忽然,画面切换。
那是一段很短的、黑白风格的影像。镜头快速掠过一些抽象的线条和色块,最后定格在一只微微颤抖的、沾满各色颜料的手上,那手正握着一支极细的笔,在深色的底板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、精准的直线。画面旁边,浮现出几行简洁的英文和中文:
“回响——林小雨个人作品展”
“北京798艺术区·现在画廊”
“展期:即日起至12月15日”
画面只停留了不到五秒,就切换成了某国际品牌的香水广告。
红灯变绿。人群开始移动。
沐晨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,低声抱怨。他恍若未闻,只是仰着头,看着那块已经换成美女明星笑脸的巨屏。
刚才那短短几秒的画面,像一帧被强行插入他运行程序的错误代码,引起了短暂的系统停滞。
798。现在画廊。即日起至12月15日。
这些信息,如此具体,如此触手可及。与他刚刚离开的国家会议中心,不过十几公里的距离。
与他此刻站立的三里屯路口,或许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。
他可以去。现在就叫一辆车,半个小时就能到。他可以走进那个名为“现在”的画廊,看见更多幅类似《神经漫游者》的作品,看见那个签名背后的、完整的“回响”。
他甚至可以……也许,只是也许,如果机缘巧合,能看见那个握着细笔、勾勒银色线条的人。
心脏在胸腔里,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暖流,伴随着更巨大的、冰冷的空洞感,从那个跳动的地方,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。
去?还是不去?
这是个问题。但又不是一个问题。
因为答案,早在柏林那通越洋电话挂断时,早在省城咖啡馆那扇玻璃窗外转身时,甚至更早,在火车站候车室那句“忘了我”之后,就已经注定。
他们早已完成了对彼此世界的最后一次勘探与告别。任何形式的重访,都不过是闯入对方早已竣工的、崭新国度,除了提醒自己是个永远无法理解当地语言的过时访客外,毫无意义。
沐晨低下头,看着脚下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地砖。然后,他迈开脚步,随着人流,穿过了马路。
他没有叫车去798。
他走向地铁站的方向,买了一张返回酒店附近的单程票。
车厢里拥挤而温暖,他抓住冰冷的扶手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北京夜晚斑斓而模糊的光影。玻璃窗上,隐约映出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脸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是导师发来的信息,问他明天是否方便提前一点到会场,有位业内的前辈想跟他聊聊。
沐晨拿出手机,回复:“好的,老师。没问题。”
回完信息,他关掉屏幕,重新放回口袋。
列车在隧道中呼啸前行,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。
他知道,明天回到省城,等待他的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数据、代码、论文和那个清晰可见的、由学术头衔和科研项目构成的未来阶梯。
而北京这座城市,连同798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