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向太庙的方向,语气多了几分思索:“再看那郊祭之事,三次卜筮皆不吉,罢用牺牲,看似是神明示警,实则是鲁国朝堂时序错乱之过。孟献子一语中的,道破了礼之本意——郊祭为祈农,当循天时,春耕之后再行郊祭,本末倒置,神明自然不佑。这便可见,‘礼’不是一成不变的仪轨,而是顺天时、合民心的准则。若只拘于形式,失了本意,纵是三牲齐备,又有何益?”
说到费邑筑城之事,王嘉的眉头微微蹙起:“费邑筑城,固是鲁国东南之屏障,可此事的起由,却是叔仲昭伯为攀附季氏,谄媚南遗而起。季孙宿为重固封邑,欣然应允,襄公为安卿大夫之心,亦准其请。筑城本是利国之举,可动机却掺杂了私念,是为‘利’驱动。好在南遗督工勤勉,城墙终成雄关,算是歪打正着,成了利国利民之事。只是,若卿大夫皆以私‘利’为先,以公器谋私,长此以往,鲁国的权柄,怕是会愈发旁落于卿大夫之手啊。”
一阵风过,卷起几片柳絮,王嘉伸手接住,轻轻一捻,柳絮便随风飘散。他望着漫天飞舞的柳絮,轻声叹道:“春去夏来,诸事纷纭,看似波澜不惊,实则处处藏着玄机。礼为纲,利为目,纲举目张,国方能安。可若纲纪松弛,目便会乱。襄公年少,卿大夫势大,鲁国未来的走向,怕是还要看这礼与利如何制衡啊。”
他话音刚落,便见远处有太史寮的官吏匆匆走过,似是捧着什么文书,神色慌张。王嘉心中一动,隐隐觉得,这平静的夏日里,怕是又要起什么波澜了。
霎那间,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…
秋,天高云淡,木叶渐染金黄,季武子季孙宿奉鲁襄公之命,带着丰厚的束帛、玉器,踏上出使卫国的路途。此番出行,一则是为回报卫国子叔此前的聘问之礼,二则是要向卫国君臣解释,此前鲁国迟迟未遣使回访,并非心存芥蒂、对卫国有离异之心,实乃春间郯子、小邾穆公相继来朝,又逢费邑筑城诸事繁杂,故而耽搁了时日。
卫献公闻季武子至,亲自率群臣至郊野迎接。两国君臣相会于卫国公宫,季武子登堂,言辞恳切,将鲁国迟滞回访的缘由一一道明,言语间满是通好之诚。卫献公本就对鲁国心存亲近,听罢释然一笑,当即命人设下盛筵,奏乐宴饮。席间觥筹交错,季武子与卫国卿大夫纵论诸侯形势,重申鲁卫两国世代盟好、患难相恤之约,宾主尽欢,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嫌隙,便在这钟鼓之声里消散无踪。
冬十月,朔风渐起,寒意浸骨,晋国朝堂之上却传出一则牵动诸侯的消息——中军元帅韩献子韩厥,自感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向晋悼公上书告老退休。晋悼公倚重韩厥多年,虽不舍其离去,却也体恤其年迈,只得准奏。国不可一日无帅,韩献子在朝中遍览诸臣,属意公族大夫穆子无忌继任卿位,统领中军。
谁知穆子无忌因身有残疾,竟婉言辞谢。他立于朝堂之上,对晋悼公与韩献子拱手行礼,声音清朗,引经据典道:“《诗》有云:‘难道不是天没亮就想来?只是害怕路上露水潮湿。’此言道尽了为人臣子者,唯恐德不配位、力不胜任的惶恐之心。又云:‘办事不能亲主裁,百姓对你不信赖。’臣无忌身有缺憾,才德更是浅薄,若是担此重任,怕是难以服众,于国于民皆无益处。不如将此位让与贤能之人,想来也是合乎情理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落在一旁的韩起身上,语气愈发恳切:“请君上与老元帅任命韩起吧!韩起素日与贤者田苏交游,田苏曾屡次称赞他心怀仁德,宽厚爱人。《诗》曰:‘谨慎忠诚地做好本职事,亲近正人与贤人。神明听到这一切,赐你大福奔前程。’臣以为,体恤百姓疾苦是为‘德’,持身端正、处事公允是为‘正’,匡扶正义、纠正曲枉是为‘直’,能将这三者合而为一,便是真正的‘仁’。韩起有此仁德之心,若授以重任,神明定会听闻他的德行,降下福泽于晋国。任命他,难道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吗?”
晋悼公与韩献子听罢,皆赞穆子无忌有知人之明、让贤之德。庚戌之日,晋悼公召韩起入朝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正式任命他为卿,接替韩献子统领中军。韩献子见国事得托,便安心辞官,归隐于家,颐养天年。晋悼公感念穆子无忌的仁德与谦逊,又擢升他为公族大夫之长,掌管公族事务,教化宗室子弟。
同一时节,卫国上卿孙文子孙林父奉卫献公之命,出使鲁国聘问。此行一来是答谢季武子的卫国之行,二来是重温当年孙桓子与鲁国订立的盟约,巩固两国的友好关系。鲁襄公闻报,命人在太庙设礼相迎。
盟会之日,襄公身着朝服,缓步登上太庙的台阶,谁知孙林父竟毫无君臣之礼,与襄公并肩而行,一步不差地跟在身侧。这般僭越之举,满朝文武皆是侧目。时任相礼的叔孙穆子见状,心中大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