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新堆的坟头上,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。远处的鹿囿围墙已经砌好,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来围猎。而鲁国的新篇,就在这风雪中,随着幼主襄公的即位,缓缓翻开了第一页。
话说回来,就在鲁成公执政鲁国第十八年,同时也是最后一年,周王室周简王十三年之际,在这一年的春天,周历正月庚申这日,晋国的天空像被泼了墨,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绛邑的宫墙上。栾书与中行偃的甲士们扼守着宫门,冰冷的戈矛在晨光里泛着寒芒。大夫程滑提着染血的剑,从内宫踉跄走出,袍角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洇开,像一朵朵骤然绽放又枯萎的花——晋厉公州蒲,这位曾试图以雷霆手段诛杀三郤、掌控朝政的君主,终究没能逃过权臣的反噬,倒在了旧都翼城的别宫之中。
下葬那日,只有一辆简陋的葬车摇摇晃晃驶向翼城东门外的乱葬岗。没有哀乐,没有送葬的臣僚,只有几个被强征来的民夫,低着头将棺木推入土坑。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,是这位君主留在世间最后的余音。栾书站在城楼上,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葬车,袖中的手却已攥紧了另一道诏令——他派荀罃、士鲂快马加鞭赶往京师,去迎接那位流亡在外的公子周。
公子周被迎回晋国时,年方十四,清原的官道旁站满了鬓发染霜的大夫。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,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,眼神却清亮得像秋水,不见丝毫怯懦。面对躬身行礼的群臣,他平静开口:“我本想在京师安稳度日,从未奢望过这君位,如今身在此地,莫非是天意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可百姓立君,是为了听他发号施令;若立了君却不肯服从,那君主还有何用?诸位要我登基,便在今日立誓效忠;若不愿,也请今日说清。要知道,恭敬顺从君王,才是神明所佑啊。”
大夫们听得心头一震。这少年的话不软不硬,却像一把尺子,量出了他们心中的犹豫与敬畏。栾书率先躬身:“臣等愿誓死效忠!”其余人纷纷附和,声音在旷野上回荡。庚午日,公子周与大夫们在清原订立盟约,歃血的那一刻,少年的指尖没有颤抖。他暂居在伯子同家中,每日除了读书,便是听荀罃讲晋国的政务,眉宇间已见沉稳。直到辛巳日,他身着玄端礼服走进武宫,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即位,是为晋悼公。当日,他便下令放逐了七位行事乖张、不合臣道的大夫,朝堂之上,风气为之一清。后来人们才知,公子周本有个哥哥,却是个连菽麦都分不清的痴儿,自然担不起国君的重任——天意,似乎早已在冥冥中做好了安排。
同一时节的齐国,也正被血腥味笼罩。因为此前庆氏作乱的旧怨,甲申晦(正月三十)这日,齐灵公派士华免带着戈矛闯入内宫朝堂。大夫国佐刚处理完莒国的边事,正低头整理竹简,冷不防见寒光劈来,仓促间只来得及偏过要害,戈刃却已划破了他的脖颈。鲜血喷溅在案上的盟书上,染红了“齐莒盟好”四个字。国佐倒在地上时,眼睛还圆睁着——他大概至死都想不通,自己为齐国征战半生,却因反对崔杼的苛政、擅自诛杀庆氏余党,落得个“谋逆”的罪名。
宫人们吓得四散奔逃,纷纷躲进夫人的宫殿。《春秋》记载“齐国杀死他们的大夫国佐”,便是斥责他废弃君命、私自带谷地百姓叛乱的过错。可齐灵公的怒火并未平息,他又派清地的人去追杀国佐的儿子国胜,国胜的弟弟国弱吓得连夜逃往鲁国,大夫王湫则躲进了莱地。朝堂为之一空后,灵公任命庆封为大夫,庆佐为司寇,算是给了庆氏一个交代。不过后来,或许是念及国氏世代忠良,灵公终究还是让国弱回了国,继承国氏的爵位——这般处置,倒也算合乎礼法。
二月乙酉朔(初一),晋悼公在朝堂上正式临朝,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阶下鬓发斑白的群臣,开口便是一连串革新的政令:赏赐跟随自己流亡的臣属,免除百姓积欠的赋税,对鳏夫寡妇加倍抚恤;起用那些曾被废黜、屈居下位的贤人,救济贫困,援助受灾的郡县;严禁官吏作恶,减轻田租赋税,宽恕此前因厉公之乱牵连的罪臣;宫中用度一概从简,征调民夫务必避开农时——每一条都说到了百姓的心坎里。
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任命百官的手腕:让魏相、士鲂、魏颉、赵武四位贤能为卿;荀家、荀会、栾黡、韩无忌为公族大夫,专司教育卿大夫的子弟,教他们恭敬、勤俭、孝顺、友善。任命士渥浊为太傅,让他研习太傅范武子治国的法度;任命右行辛为司空,让他效仿司空士蔿建造都城宫室的旧制。他还细致到连驾驭战车的官职都亲自选定:让弁纠主管车御,统辖全国的马政,要求御者们不仅要驾车娴熟,更要明晓君臣之礼;让荀宾统领各卿的车右,训练武士们既要勇猛有力,又要懂得审时度势。
他还规定卿大夫不得任用固定的御者,改由军尉兼任,以防结党营私。中军尉由祁奚担任,羊舌职为副手;魏绛做中军司马,执掌军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