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晋楚盟书副本,那上面“不以兵戎相加”的誓词墨迹浓重,却仿佛抵不过狄人马蹄扬起的烟尘。“华元大夫奔走斡旋,好不容易换来晋楚结盟,诸侯会盟时的安稳气象,我原以为能撑得久些。可狄人一句‘晋人防备松懈’,便挥师来犯——可见这盟约再重,也挡不住贪念与轻敌。”他轻轻叩了叩案几,语气里满是思索,“晋国若真因结盟而疏于边防,便是忘了‘安不忘危’的道理;狄人趁人之危,看似得计,却也断了日后与中原修好的可能,这般短视,又能得意几时?”
说到此处,王嘉微微停顿,想起左丘明先生曾说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,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明悟:“其实乱世的症结,从来不是缺盟约,而是缺‘守心’。周王失了‘守土护臣’的心,才让宗臣避祸他国;狄人失了‘安分守己’的心,才敢贸然犯境;便是晋楚两国,今日虽盟,难保他日不会因一城一池的利益再起争端。”他拿起案上的木牍,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“守心”二字,“唯有诸侯皆存‘护民安邦’之心,周室重拾‘统领诸侯’之心,百姓能有‘安居乐业’之心,这天下,才真能有长久的安稳啊。”
话音落下,一阵秋风卷过庭院,吹得竹简簌簌作响。王嘉望着风中摇曳的梧桐叶,又长长叹了口气——他知道自己这番话,在眼前的乱世里或许只是空谈,可他仍忍不住期盼:或许有朝一日,这些“心”能汇聚起来,让《春秋》里少些“乱”“伐”“逃”的记载,多些“安”“和”“宁”的篇章。
时间宛若白驹过隙,转瞬即逝…
顷刻之间,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…
秋七月,塞外的秋风裹挟着黄沙,掠过晋国边境的交刚之地(今山西隰县一带)。此前狄人趁晋楚结盟、边防稍缓之际突袭晋境,本以为能满载而归,却未料晋国早有防备——中军元帅郤克虽未亲往,却已派大夫栾书率领精锐步卒与战车部队,在交刚设下埋伏。狄人骑兵虽骁勇,却因轻敌而毫无章法,冲入晋军预设的包围圈后,顿时陷入混乱。晋军战车列阵冲击,步兵持戈盾两翼包抄,狄人首尾不能相顾,死伤惨重,残部只得丢弃劫掠的物资,仓皇向北逃窜。此役过后,晋国不仅收复了被狄人侵占的边境城邑,更震慑了周边部族,一时之间,北方狄人再不敢轻易南下侵扰,晋国边境暂得安宁。消息传回晋都绛邑,晋厉公大喜,设宴犒赏栾书及参战将士,席间群臣皆赞栾书用兵神速,郤克则趁机进言:“狄人虽败,但其部族仍在,需遣使安抚周边小国,以防其再与狄人勾结。”厉公深以为然,遂定下后续外交与边防之策。
同年秋末,晋国卿士郤至奉命出使楚国——既是履行晋楚结盟后“使者往来聘问”的约定,也是代表晋厉公参加楚国举办的盟会,以巩固两国新达成的和平局面。楚共王对郤至的到来十分重视,特意在楚都郢城的宫殿内设享礼招待,由楚国令尹子反担任相礼(主持礼仪的官员)。为彰显楚国的富庶与礼仪之盛,子反还特意命人在宫殿之下修建了一座地下室,将钟、镈等大型乐器悬挂其中,打算在郤至登堂时奏响,以显隆重。
当日,郤至身着晋国卿士的朝服,手持玉圭,依礼前往宫殿赴宴。刚要踏上堂前的台阶,地下室中突然响起钟镈齐鸣之声,宏大的乐声震得人耳膜发颤。郤至毫无防备,不禁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后退几步,停下了登堂的脚步。子反见状,连忙上前笑道:“时间已然不早,寡君(楚共王)已在堂上等候多时,大夫还是请进吧!”
郤至却神色郑重地答道:“君王(楚共王)不忘记我们两国先君之间的旧日友好,将这份恩惠推及到下臣身上,赐我如此盛大的享礼,还配以成套的礼乐,这份礼遇实在太过厚重。下臣斗胆试想,若上天降福,让我们两国国君得以相见,届时又能增加何种礼节,才能超越今日之盛?这般隆宠,下臣实在不敢接受。”
子反闻言,不以为然地说道:“若真有上天降福,让两国国君相见,也不过是互相赠送一支箭以示礼节罢了,哪里用得着这般繁复的音乐?寡君还在堂上等着,大夫不必过谦,还是请进吧!”
这番话让郤至脸色愈发严肃,他沉声道:“若两国国君相见,仅以一支箭相赠,这绝非福分,而是祸患中的大患啊!又谈何降福?想那天下太平之时,诸侯们在完成周天子交付的使命后,若有空闲,便会互相朝见,唯有在这样的场合,才会举行享礼与宴礼。享礼的目的,是教导诸侯们恭敬俭约;宴礼的意义,是让诸侯们传递慈爱恩惠。恭敬俭约能让礼仪得以推行,慈爱恩惠可使政事得以实施。政事依靠礼仪来完成,百姓才能因此休养生息、安居乐业。百官各司其职,处理政事,诸侯们早上朝见,便不会在晚上再私下相会,这正是公侯们用来扞卫百姓、安定国家的措施。所以《诗经》中才说:‘武夫雄赳赳,在扞卫公侯。’可到了天下动乱的时代,诸侯们贪图私利,侵夺他人土地的欲望毫无顾忌,为了争夺尺寸之地,便让百姓卷入战争、死于非命,还搜罗勇猛的武士,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心腹、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