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,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桐叶,指尖在叶面上的纹路间划过:“先前读老师左丘明丘明老先生批注的《国语》,说‘霸主者,当以德抚诸侯,而非以力胁之’。晋是霸主,本可借断道盟会显气度,却因一时意气扣下晏弱三人;齐虽弱于晋,却也不该以妇人戏辱使者——双方各退一步的事,偏要争那口气,最后只落得仇怨更深,怕是日后这黄河两岸,再难有安稳日子了。”
风又紧了些,卷起地上的竹屑,王嘉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鲁宫方向:“更让人忧心的是,晋楚争霸还没停歇,齐晋又添新怨,边境的戎狄还在虎视眈眈。诸侯们忙着相互算计,却忘了‘合则强,分则弱’的道理。就像那垂钓,若一味盯着眼前的鱼,却忘了水流的方向,终究会连钓竿都握不稳啊。”
他将桐叶轻轻放在竹简上,像是怕惊扰了上面记载的往事:“但愿日后有贤君能明白,霸业不是靠扣使者、动干戈换来的,就像丘明先生说的‘礼之用,和为贵’——若诸侯都能守礼重信,这中原大地,才不会总被战火笼罩。”
在这之后不久,伴随的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…
秋八月,晋地的高粱刚染透酱红,远征在外的晋军便踏着尘土返回都城绛邑。先前三路兵马分别驻守郑、陈边境,威慑楚国盟友,如今盟约既定,诸侯暂服,将士们虽面带倦色,甲胄上还沾着战场的泥痕,却也带着几分“霸主扬威”的傲气。只是这份傲气,在中军佐郤克脸上却化作了难掩的沉郁——断道盟会虽拉拢了卫、曹等国,却没能报齐国之辱,扣押齐使又因苗贲皇进谏而让晏弱逃脱,这桩桩件件,都像硌在他心头的石子,让他日夜难安。
此时的晋国朝堂,正酝酿着一场权力交接。中军将士会望着殿外飘落的梧桐叶,自知年事已高,又看透了郤克的执念,便决意告老退休。他派人将儿子士燮唤到府中,书房内烛火摇曳,案上摊着一卷《诗经》,士会指着其中“君子如怒,乱庶遄沮;君子如祉,乱庶遄已”的诗句,语重心长地说:“燮啊,你且细看这几句。世人多以为喜怒是寻常情绪,却不知真正的君子,喜怒皆有章法——发怒是为了止住祸乱,欢喜是为了平息纷争。可如今朝堂之上,能做到‘喜怒合礼’的人太少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里添了几分忧色:“郤子(郤克)因齐国之辱而耿耿于怀,你说他是想借讨伐齐国止住日后的祸乱吗?我看未必。他心中的怨气已积得太深,若不让他执掌权柄,这份怨气迟早会酿成更大的乱子;可若让他执政,又怕他被怒气冲昏头脑,做出损害晋国霸业的事。”士会轻轻叩了叩案几,“我已决意请辞,把中军将的位置让给郤克。或许让他遂了心愿,亲自处理与齐国的纠葛,这祸乱还能有消弭的可能。你日后跟随其他大夫办事,切记要恭敬谨慎,凡事多思少言,莫要卷入无谓的纷争。”士燮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,知道这是父亲权衡再三的决定,便躬身应下: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
不久后,士会向晋景公递上辞呈,细数自己多年辅佐之功,又力荐郤克“有勇有谋,可担大任”。景公本就看重郤克的军事才能,又感念士会的退让,便准了他的请求。自此,郤克正式执掌晋国中军,成为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大夫——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整顿军备,暗中联络与齐国素有嫌隙的鲁国、卫国,为日后伐齐做准备,只是这一切,都被他藏在了“巩固霸业”的旗号之下。
转眼已是冬十一月,鲁地的寒风卷着雪花,给曲阜城裹上了一层素白。鲁宣公刚处理完与莒国的边境事务,便接到了弟弟叔肸病重的消息。他急匆匆赶往叔肸的府邸,只见院内的梅花刚打了花苞,却没了往日的生机。叔肸躺在榻上,气息微弱,见宣公进来,勉强抬手握住他的手,轻声说:“兄长,我这一生,不愿参与朝堂争斗,只愿在园子里读书种菜,如今能得兄长照料,已是知足。”宣公望着弟弟苍白的脸,想起幼时两人一起在园子里捉蟋蟀、读《诗经》的时光,不禁潸然泪下:“弟弟放心,你身后之事,我定会妥善安排。”
几日后,叔肸去世,鲁宣公以“同母弟”之礼治丧——按照鲁国的礼法,太子的同母弟弟,若国君在世,便称“公子”;若国君已去世,则称“弟”,且只有同母所生,才能用“弟”的称谓。叔肸一生淡泊,死后也未追求卿大夫的爵位,宣公便在他生前居住的园子旁修了简单的墓冢,陪葬的只有他常读的几卷竹简和一把锄具。下葬那日,宣公亲自送葬,望着缓缓落下的棺木,轻声叹道:“往后,再无人与我论《诗》,再无人劝我‘少动干戈,多抚百姓’了。”
这一年的秋冬,晋国换帅,鲁国失亲,中原大地虽暂无大规模战事,却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——郤克执掌晋权,伐齐之心已昭然若揭;鲁宣公痛失弟弟,朝堂之上少了直言劝谏之人。寒风掠过黄河两岸,仿佛在预示着,鲁宣公十七年的平静,不过是下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。
眼见在这鲁宣公十七年后半段秋冬之事,虽说其中承接着春夏之际的矛盾纠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