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外忽然传来几声鸟啼,是归巢的麻雀擦着车檐飞过。王嘉掀开车帘望了望,远处的田埂已染上暮色,隐约能看见村落的炊烟。“先生说得是,”他回头时眼里亮了些,“方才弟子还在想,若将来师兄们讲学、入仕,遇着列国的新鲜事,说不定还能托人捎给先生,补进《国语》里呢——就像当年我们在书库,帮先生找散佚的竹简那样。”
荀子跟着笑了:“是啊!等我去了稷下学宫,若听见哪家诸侯有贤行,或是有失德之事,都记下来。先生常说‘史书要记真事’,这些不都是真事?”
左丘明看着弟子们眼里的光,嘴角慢慢牵起笑意。车轴又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像是在应和,马蹄踏过一条小溪,溅起的水声清凌凌的,混着车厢里的絮语,缠在风里往前飘。王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书箱,里面的竹简被垫得稳稳的,每一卷都贴着他写的小签——他忽然觉得,这一路或许不短,可只要这些竹简在、身边的人在,再远的路,也能走得踏实。
很快,经过一段时间的风雨兼程,他们终于如愿以偿的回到了左丘明先生的故乡-都君庄。
然而…都君庄里的景象,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样,是处于盛世太平时代的安宁祥和,百姓安居乐业之景。
在这春秋末年与战国初年交界之际,不必说规模较大且实力较强的县邑城庄地区,就连着尚处偏远辖地的都君庄,其中的青壮年人口,要不就是被征召入军,要不就是去服徭役,或者是为了养家糊口决定四处奔波,已然不是原先那般生机盎然且充满活力之景,庄中只留下了少量青壮年,大部分左邻右舍乡邻社人,都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以及孩童。
眼见与原先那般场景突然出现巨大“落差”,再次踏上故土的老师左丘明先生,在回到原先自己的老屋舍之前,也是情不自禁的伤感起来。
“唉…”
左丘明抬手抚了抚老屋院墙上斑驳的砖痕,指腹蹭过一道旧裂缝——那是他年少时爬墙掏鸟窝留下的,如今竟还在。风卷着院角的枯草往脚边跑,他望着不远处晒谷场上坐着的几个老人,他们正眯着眼编草鞋,手里的麻线绕来绕去,动作慢得像檐下漏的雨。
“原先这时候,晒谷场该满是孩童追着跑,壮年人扛着锄头往田里去,”他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,“你张阿公的儿子,当年总爱抢我家院里的枣子,说要给从军的哥哥留着;还有你李阿婆的小女儿,会唱采桑的调子,编的草鞋上总绣着小花……”
王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晒谷场的石碾子上落着层厚灰,旁边堆着半筐没剥完的豆子,几个梳羊角辫的孩童蹲在旁边捡石子,见他们过来,怯生生往老人身后躲。“先生…”王嘉轻声道,“方才进村时,我见村口老槐树下新立了块木牌,上面刻着‘从军未归’的名字,许是……”
“许是都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左丘明接过话,转身往老屋走,脚步慢了些,裤脚扫过院门槛上的青苔,“当年我离庄时,你张阿公还拍着我肩说,‘读书人要记着庄里的事’,如今回来,倒真要好好记记了。”
进了老屋,尘埃在从窗棂漏进的光里飞。荀子忙着扫地,王嘉去整理堆在墙角的书箱,左丘明却径直走到屋角那张旧木桌前——桌上还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砚,砚台里的墨早已干硬,却能看出当年被磨得光滑的弧度。他坐下时,椅子“吱呀”一声,像在叹口气。
“先生,您看这墙上!”荀子忽然指着东墙喊。众人看过去,只见斑驳的墙皮上,还留着几行模糊的刻字,是孩童的笔迹,写着“今日采桑三筐”“阿爹明日归”,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,手里举着锄头。
左丘明望着那些刻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“这是当年庄里孩童刻的,”他抬手轻轻碰了碰,“他们不识字,就找我教,教一个字,刻一个在墙上……如今这些孩子,怕是也长成壮年,要么在军中,要么在他乡了。”
王嘉端来盆清水,想擦一擦桌面的灰,左丘明却摆摆手:“先不擦。让这些尘埃留着,就像留着这些年的事——我续《左传》,写《国语》,原是想记列国的兴衰,如今看来,庄里的这些事,桩桩件件,不也是史书里该有的骨血?”
他说着,从书箱里抽出一卷空白竹简,放在桌上。阳光落在竹简上,泛着淡淡的黄,像极了老槐树的皮。“王嘉,研墨。”他道,声音里没了方才的伤感,倒添了些沉实,“咱这史书,就从都君庄的今日写起——让后来人知道,这乱世里,不光有诸侯的战车,还有庄里的老人、孩童,还有这墙上没刻完的字。”
砚台里的水慢慢黑了,左丘明握着笔,笔尖悬在竹简上,迟迟没落下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空白竹简轻轻晃,像在等他写下第一个字,也像在等那些未归的人,轻轻应一声。
时光转瞬即逝,转眼便来到了第二天…
而王嘉与荀子,以及其他师兄妹,在跟随老师左丘明的脚步,和他一样尽心尽力收拾打扫完角落里爬满蛛丝蛛网,且落满尘灰的旧屋子。同时再将原先分批分类储藏在书箱中便于携带的竹简卷帛按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