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那面“司马”旗下。
城楼上,一名玄衣少年凭墙而立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眉目,只能望见那挺拔的身姿,如一杆入鞘的枪。
司马昭。
小乔的长子。
立在这座新城之上,与他遥遥相对。
诸葛亮忽然想起赤壁大战。那一年,周瑜火烧战船,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。那一年,他自己与周郎有过数面之缘。
那一年,谁也不会想到,周郎的儿子,有朝一日会站在他的对面。
“传令,”诸葛亮声音平静,“歇兵一日,明日再攻。”
第六折 血战三日,陈仓如铁
二月十二。
诸葛亮亲临城下,指挥攻城。
蜀军先以弓弩压制城头,万箭齐发,箭矢如蝗。城上守军伏于垛口,以盾护身,待箭雨稍歇,立时探身还射。郝昭调度有方,守卒分作三班,射箭、运石、补墙,井井有条。
司马昭立于郝昭身侧,并未亲自操戈,却一直未下城楼。
有流矢擦过他耳际,钉入门柱,尾羽颤动。他纹丝不动。
郝昭回头看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将手中令旗又往南指三分。
午后,蜀军填平三段护城河,冲车直抵城门。
城门是整棵铁桦木所制,外裹熟铜皮,内灌铁砂。冲车撞了三十余下,城门纹丝不动,冲车头却已开裂。
城头滚木擂石齐下,砸得蜀军抱头鼠窜。
日落,蜀军再损千人,退营三里。
二月十三。
诸葛亮改用土山之法。蜀军连夜负土,在城西堆起一座高于城墙的土山,弓弩手登山顶射。
司马昭观其势,对郝昭道:“土山不可硬挡,当以火破之。”
郝昭颔首,命士卒以浸透膏油的麻绳捆缚火箭,向土山攒射,以投石车投掷火油,火箭落处,浓烟四起。蜀军弓弩手被烟呛得睁不开眼,射箭失了准头。
城头趁势反击,弓弩齐发。蜀军死伤甚多,土山自溃。
二月十四。
诸葛亮改用夜袭。
三更,三千死士衔枚疾走,携飞梯钩索,摸至北城墙下。
然而城头灯火彻夜不息,司马昭亲率百名并州老兵巡视女墙,将飞梯一架架推倒,将钩索一根根斩断。有蜀军死士攀上垛口,司马昭拔剑迎战,连斩三人。
郝昭闻讯赶来时,司马昭左臂已中一箭,剑刃缺口累累,脚下伏着四具蜀军尸首。
“少将军!”郝昭急令医者。
司马昭摇首,任由医者割开衣袖裹伤,面不改色。
“郝将军,”他声音低沉,全无少年人受伤后的惶急,“诸葛亮明日当用地道。”
郝昭看着他,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眼神沉静如四十岁的老将。
“老夫也这般想。”
二月十五。
蜀军果然掘地道,自城东五里外开穴,欲穿墙而入。
郝昭早有准备,令士卒沿城墙内侧挖横沟,灌以重浊的渭水泥浆。地道掘至城下,泥浆倒灌,数十名蜀军闷死穴中。
魏延亲自下地道督战,被泥浆裹了半身,几乎埋在里面,被亲兵拼死拖出,灌了满口泥沙,咳血三日。
当夜,诸葛亮罢攻城之令。
三军缟素,收殓阵亡士卒。营中哀声隐隐,烛火如鬼眼,明灭不定。
第七折 城头夜话
二月十五,夜。
陈仓城头,月色如霜。
司马昭独坐雉堞之侧,左臂箭伤新裹,白布渗出血痕。他望着城下蜀营连绵的灯火,一动不动。
身后脚步声响。郝昭提着两角酒,在他身侧坐下。
“少将军,”老将将一角的酒递来,“三日守城,你已做得极好。”
司马昭接过,饮一口,烈酒如刀割喉。
“将军,”他低声道,“今日诸葛亮撤兵,不是败退。”
郝昭点头。
“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司马昭望着那面“汉丞相诸葛”大纛,“他攻不下城,便想诱我们出城追袭。他料我们年少,初经大战,必会贪功。”
郝昭不答,只灌了一口酒。
“将军,”司马昭转头看他,“你守城二十三年,可曾有一刻想开门出战?”
郝昭沉默良久。
“建安十九年,”他缓缓道,“胡人围城四十日。城内粮尽,士卒杀马为食。老夫那时三十二岁,血涌上头,想提刀冲出去,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然后老夫看见城头那面晋字旗旗。”
“老夫想,这旗插在这儿,不是让老夫痛快死的。是让老夫活着守。”
司马昭垂眸,将那角酒一饮而尽。
城下,蜀营灯火渐次熄灭。只有中军大帐那盏灯,还亮着,如一只不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