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丞相,下官以为,此举不妥。”
众人看去,发言者是屯骑校尉、丞相长史王连。此人素以刚直敢言着称,先主时便屡有诤谏,如今加封平阳亭侯,声望更着。
“哦?公渊有何高见?”诸葛亮并无不悦,温言相询。
王连离席,躬身一礼,言辞恳切:“丞相明鉴。南中乃不毛之地,瘴疫之乡。昔年武帝通西南夷,耗费钱粮无数,士卒死于瘴疠者十之五六,所得不过虚名。今我国新遭大败,元气大伤,陛下新立,人心未固。正当休养生息,蓄力于内,岂可再举国之力,冒险深入不毛?”
他顿了顿,见诸葛亮凝神倾听,继续道:“且南蛮之患,如野草烧而不尽。纵能一时平定,大军一退,难免复叛。劳师远征,胜负难料,若再有闪失,恐动摇国本。下官愚见,不若遣一能吏,镇以威信,施以惠政,徐徐图之。待我巴蜀国力恢复,兵精粮足,再议南征不迟。”
这番话,可谓掷地有声,也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。蒋琬、费祎微微颔首。
诸葛亮羽扇轻摇,沉吟道:“公渊所言,老成谋国。然南中不平,则腹心之患常在,北伐之志难酬。况我观麾下诸将,魏延、霍峻等虽勇,然独立镇抚南中,恐才具未足。非亮亲往,难竟全功。”
王连再拜,言辞更趋激烈,甚至带上了不惜得罪丞相的决绝:“丞相!岂不闻‘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’?丞相身系社稷安危,一身系天下之望,岂可轻涉险地?南中疠瘴,岂辨尊卑?若有差池,臣等万死不足赎罪,大汉江山何托?此绝非先帝托孤之本意!连,冒死进谏,请丞相三思!再三思!”
说到激动处,王连以头叩地,铿锵有声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为王连的大胆捏了一把汗。诸葛亮凝视着伏地不起的王连,眼中波澜起伏。他想起先帝临终嘱托,想起夷陵江面的浮尸,想起如今成都街头尚未完全恢复的生气……
良久,他长叹一声,离席亲手扶起王连:“公渊赤诚为国,言如药石,亮受教了。南征之事……暂且搁置。依公渊之见,当前首要,该当如何?”
王连眼中含泪:“谢丞相纳谏!当下之急,无过于‘休养’二字。轻徭薄赋,奖励耕织,兴修水利,安抚流民。巴蜀天府,但得三年无事,国力必可复苏。届时,再观天下之势,定进退之策。”
诸葛亮缓缓点头:“便依公渊。南中之事,先遣使抚慰,增置戍卫,以观其变。”
王连之谏,被诸葛亮采纳。蜀汉这台从夷陵大火中艰难爬出的战车,终于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,得以在诸葛亮、蒋琬、费祎、王连等贤臣的悉心调理下,慢慢修复创伤,积蓄力量。历史在这里,因一个不怕犯颜的谏臣,悄然转了一个弯。
第四折 江东余波
当白帝城悲风回荡、成都府君臣励精图治之时,长江下游的江陵城,也笼罩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。
夷陵一战,晋军虽胜,亦是惨胜。三道防线精锐折损颇重,尤以陆逊麾下兵马、潘璋水师为甚。更兼疫病反复,荆襄大地满目疮痍,民生凋敝。小乔虽早有严令防疫,奈何大灾之后必有大疫,此乃天时,非人力可尽挽。
大元帅府后院,有一处静谧的庭院,遍植修竹,中央一池寒潭,映着天光云影。这里是小乔处理完繁重军政后,独自静处之地。
此刻,她未着甲胄,只一身素净的月白深衣,外罩青色半臂,坐在潭边石凳上。手中摩挲着一只褪色的锦囊,囊口以红绳紧紧系住。她的目光落在池面,却又仿佛穿透了水面,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。
指尖轻轻解开红绳,从囊中取出一缕细软的头发。头发是极稚嫩的浅褐色,被保存得很好,用一根更细的红丝线在中间系了个小结。这是她的懿儿,失踪那年才三岁,在襁褓中胎发未完全褪去时,她亲手剪下的一缕。
“懿儿……”无声的呼唤在心底翻滚。左慈临终密信上的字句,日夜灼烧着她的心:“养于司马剑门……现名司马昭。”她的儿子,她与公瑾的儿子竟在司马懿手中,被当作棋子培养长大!这十几年,他是如何过的?可曾挨饿受冻?可曾被人欺侮?可知自己身世?司马懿那老狐,是会真心待他,还是只将他视为一枚奇货可居的筹码?
无数疑问、担忧、愤怒、刻骨的思念交织成网,将她紧紧缠绕,几乎窒息。她有时会想,若公瑾还在,他会怎么做?是匹马单枪闯入许都,还是谋定后动,徐图救子?那个风采绝伦、雅量高致的周郎,总能谈笑间化解她的焦虑。可如今,只剩下她独自面对这乱局,这锥心之痛。
“主公。”乔羽的声音在竹丛外响起,恭敬而带着一丝担忧,“吴郡有消息。”
小乔迅速将头发收回锦囊,贴身藏好,再抬头时,眼中所有柔软的悲戚都已敛去,只剩下沉静如水的锐利。“讲。”
“孙权近日举动异常,频繁召见张昭、诸葛瑾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