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!”诸葛亮泪下,“是臣谋划不周,未能阻……”
“不关你事。”刘备摆手,眼中浮现出夷陵江面的冲天火光与无尽浮尸,声音低沉下去,“是朕……被仇恨蒙了眼,被‘兄弟’二字捆住了手脚,看不清大局,拖累了二十万儿郎,也……险些葬送了大汉汉基业。”
他停顿良久,仿佛在积蓄力气,然后看向诸葛亮,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晰:“这一年,朕困守孤城,日思夜想。曹操已死,曹丕篡汉,我大汉与之势同水火,绝无并存之理。而江东小乔……此女虽取荆州、杀云长,然细思之,她至今未称帝,仍以‘晋国大元帅’自居,留有余地。更兼其麾下带甲数十万,雄踞北疆、中原腹地及江东,已成天下第一大势力。她与曹丕,亦有赤壁旧仇、襄樊新恨。”
诸葛亮凝神细听,已知刘备所思。
“三足鼎立,其实已变。”刘备一字一顿,气息虽弱,却字字千钧,“曹丕与朕,各据帝号,势成水火,绝无联手可能。而小乔虽强,却非帝者,她与我,与曹丕,皆有恩怨,亦皆有……联盟或攻伐之余地。她就像一柄无主的利剑,悬于曹、刘之上。谁能握住剑柄,或至少不让剑锋指向自己,谁就能在这乱局中,多一分胜算。”
他剧烈喘息片刻,黄皓连忙奉上参汤,刘备只抿了一口,便推开,继续盯着诸葛亮:“孔明,朕的时间到了。这权衡之道,这存续之机,朕……只能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陛下!”诸葛亮泣拜于地。
刘备不再看他,转而看向跪在诸葛亮身后的刘永、刘理,以及侍立在侧的刘禅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尔等听旨!”
众人屏息。
“太子禅,性情敦厚,可继大统。然国家新遭大创,内忧外患,非大贤不足以定倾扶危。丞相诸葛亮,才高德劭,忠心贯日,乃社稷之栋梁。自今日起,太子乃至永、理等,皆须以父事丞相,咨禀政事,不可专断!”
刘禅率先叩首:“儿臣遵旨!必以相父事丞相,绝无二心!”刘永、刘理也懵懂跟着磕头。
刘备目光灼灼,逼视诸葛亮,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、注定流传千古的话:
“孔明!朕知你才,胜曹丕十倍,必能安邦定国,终成大事!今太子年幼,朕将此江山,并未竟之志,尽托于你!”他死死抓住诸葛亮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,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托付,亦是深不可测的试探,“若嗣子可辅,则辅之;若其不才——”
他顿住,殿中空气仿佛凝固,李严猛地抬头,刘禅脸色煞白。
“君可自取之!”
五字如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殿堂。
诸葛亮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猛地挣脱刘备的手,向后跌坐,随即以头抢地,咚咚有声,顷刻间额前一片青紫,涕泪横流,声嘶力竭:
“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乎!陛下如此重托,亮……亮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若存异心,人神共戮,天地不容!”
声声泣血,字字锥心。李严等人无不震撼动容。
刘备看着伏地痛哭的诸葛亮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,眼中那最后一丝凌厉的审视,化作了彻底的疲惫与……释然。他知道,自己这最后一步棋,这以江山社稷、身后名誉为注的豪赌,成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缓缓合上眼睛,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,声音低不可闻,“如此……朕可安心……去见云长、翼德了……”
他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
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,汉昭烈帝刘备,崩于永安宫,年六十三。
殿外,瞿塘峡的涛声依旧轰鸣,似在为一代枭雄的陨落而悲歌。白帝城头,素幡缓缓升起,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飘摇。
第三折 成都新局
刘备灵柩运回成都,举国发丧。太子刘禅在诸葛亮等人拥立下继位,改元建兴,尊诸葛亮为武乡侯,领益州牧,开府治事,政无巨细,咸决于亮。
新帝登基,百废待兴。夷陵一场大火,不仅烧尽了蜀汉精锐,更耗空了府库钱粮,人口锐减。南中叛乱,如同溃痈,时刻威胁着本就脆弱的腹地。
丞相府内,灯火常明至深夜。诸葛亮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,他一面要调理内政,劝课农桑,恢复民生;一面要整饬武备,安抚夷陵败军残卒,重建一支可战之军;还要时刻关注北面曹魏、东面晋国的动向。
这日,议及南中叛乱,诸葛亮眉宇深锁,对座下蒋琬、费祎等人道:“雍闿、朱褒、高定等辈,勾结南蛮,割据一方,不服王化。此患不除,国无宁日,更无力北顾。我意,待秋粮入库,便亲提一旅之师,南下平叛,以绝后患。”
众人皆沉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