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三年春,白帝城。
白帝城又名鱼复,控巴蜀咽喉,扼荆楚门户。城依山而筑,下临瞿塘激流,终日涛声如雷,似万鬼同哭。自夷陵惨败,刘备率万余残兵退守于此,转眼已近一载。曾经旌旗蔽空的连营,如今只剩下断戟残戈深埋焦土;昔日二十万虎贲之师,如今蜷缩在这孤城之中,十停去了九停,余者皆面黄肌瘦,病容满面。
永安宫,殿宇低矮,廊柱漆皮剥落,处处透着衰败之气。
刘备躺在内殿病榻上,身上盖着蜀锦衾被,却掩不住骨瘦形销。他须发尽白,面如金纸,双颊深深凹陷下去,唯有一双眼睛,时而浑浊如死水,时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炽烈光芒。殿内药气浓重,混杂着檀香也压不住的、从骨髓里透出的衰朽味道。
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不是夷陵冲天大火,也不是江面层层叠叠的浮尸。是春日的涿郡,桃花开得正艳,灼灼其华,漫天绯红如霞。树下石桌旁,两个身影清晰无比:关羽抚髯斟酒,面如重枣,丹凤眼微眯,声如洪钟:“大哥,此酒甚烈,当浮一大白!”张飞环眼圆睁,击案而歌,嗓音粗豪:“男儿处世,当带长戟,收大汉十三州——”歌声未尽,两人身影忽然模糊,化作点点桃花,随风散去。
“二弟……三弟……”刘备在榻上挣扎,枯瘦的手伸向虚空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“陛下!陛下醒醒!”宦官黄皓跪在榻边,急声呼唤。
刘备猛然睁眼,胸膛剧烈起伏,喉中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。良久,他才看清眼前景象,不是涿郡桃园,是永安宫冰冷的梁柱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回陛下,卯时三刻。”黄皓低声答,“诸葛丞相、李严尚书令已奉诏,携诸位皇子,星夜兼程,昨日深夜方至,此刻正在外殿候旨。”
“来了……都来了……”刘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,有慰藉,更有深沉的忧虑。他挣扎欲起,黄皓连忙搀扶,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隐囊。
“传……传他们进来。”刘备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先让太子……一人进来。”
片刻后,刘禅独自入内。他年方十七,身形微胖,面容敦厚,眼中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长途跋涉的疲惫。见到父皇病骨支离的模样,他眼圈一红,扑到榻前,声音哽咽:“父皇!儿臣……儿臣来了!”
刘备凝视着这个长子,心中百味杂陈。阿斗仁厚,然天资平庸,更乏乱世雄主所需的杀伐决断。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他……
“起来,到朕身边来。”刘备招手,待刘禅靠近,他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抚过儿子略显圆润的脸颊,“阿斗,你怕吗?”
刘禅一怔,茫然摇头:“有父皇在,有相父在,儿臣……不怕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刘备苦笑,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柔,“父皇……不能一直在了。这江山,这未竟之业,还有你二叔、三叔的血海深仇……以后,都要压在你肩上了。”
“父皇!”刘禅泪水夺眶而出,“您定能康复!益州有名医,儿臣这就去寻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刘备打断他,神色转为肃穆,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阿斗,你记住朕下面的话,一字一句,刻在心里。”
刘禅重重点头,擦去眼泪。
“待会儿,朕要当着诸葛丞相、李尚书令,还有你诸位弟弟的面,交代后事。无论朕说什么,你只需应承,不可有半分迟疑犹豫,更不可露出丝毫不忿之色。尤其对丞相……”刘备握紧刘禅的手,力道之大,让刘禅感到疼痛,“你要待之如父,事之如师,言听计从,不可违逆。这,是你坐稳江山、保全性命、乃至……或许有朝一日能克复中原的唯一指望。明白吗?”
刘禅似懂非懂,但在父亲灼灼目光逼视下,还是用力点头:“儿臣明白!定尊父皇教诲,以相父事丞相!”
“好……好。”刘备松开手,疲惫地靠回隐囊,“去,唤他们都进来吧。”
第二折 榻前遗命
外殿众人肃立。
诸葛亮羽扇纶巾,面容清癯,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,显是日夜兼程、忧思过度。李严站在稍侧,面色沉凝,目光低垂。再后,是刘备庶子刘永、刘理,皆年幼,由内侍牵着,怯生生地看着殿内压抑的气氛。
刘禅引众人入内。见到刘备形容,诸葛亮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,旋即快步上前,撩袍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已带哽咽:“臣……诸葛亮,奉诏来迟!陛下……陛下保重龙体啊!”
李严等人也随之跪倒,殿中一片悲声。
“都起来……近前说话。”刘备喘息着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定格在诸葛亮脸上,“孔明,这一年,辛苦你了。成都局势,可还安稳?”
诸葛亮再拜:“托陛下洪福,虽有疫病流窜,幸赖蒋琬、费祎等尽心竭力,朝政尚稳,民心渐安。只是……南中诸郡,闻陛下龙体欠安,多有蠢动,雍闿、朱褒等已公然叛离,不再称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