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落下。
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——
声音快得连成一片,像除夕夜的鞭炮。珠子在他手指间飞舞,模糊成一片虚影。他的手指很瘦,关节突出,但异常灵活,每个指节都在动。
楚风远远看着。
他见过钱教授打算盘。很多次。但每次看,还是会觉得……不可思议。
那不是计算。
那是某种舞蹈。
某种用数字和节奏进行的、沉默的舞蹈。
二十秒。
也许三十秒。
声音停了。
钱教授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颗珠子上,停住。他低头看了看算盘,然后报出一个数字:
“7.439乘以十的负六次方。”
他把算盘转向小王。
“你验算。”
小王愣愣地看着算盘上的珠子排列,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张写满草稿的纸。他拿起自己的算盘,重新打。
这次很慢。
一个珠子一个珠子地拨。
嘴里小声念着:“三下五除二……六上一去五进一……”
打完了。
他抬起头,脸色有点白。
“对……对的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钱先生,您……您怎么做到的?”
钱教授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算盘轻轻放回桌上,端起面前的茶碗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皱皱眉,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小王,”他说,“你老家是江西的吧?”
“啊?是……是的。”
“当年红军长征,过你们那儿吗?”
“过。我爷爷说过,在我们村住过一晚上。”
“嗯。”钱教授点点头,“那你知道,他们当时用的地图,是什么样的吗?”
小王摇头。
钱教授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,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——用铅笔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不准,有些地方用红笔标着“此路不通”“有敌哨”。
“这是我一个老同学留下的。”钱教授说,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“他是搞地质的,抗战时跟着部队转移。没有现成的地图,就自己画。用脚步量,用眼睛看,用脑子记。”
他停在一个标着“沼泽”的地方。
“这儿,”他说,“他们走过去的时候,牺牲了三个同志。陷进去了,拉不上来。”
茶馆里很安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,沙沙的。
“后来我问他,”钱教授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说,你画这图,准吗?他说,不准。但总比没有强。有了这张图,后面的人就知道,这儿有沼泽,得绕开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桌边这几个年轻人。
“咱们现在干的这事儿,”他说,“就是在画一张新地图。一张……谁也没画过的地图。没有现成的资料,没有可靠的参数,甚至不知道前面到底是沼泽还是平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总得有人画,对吧?”
没人说话。
小王低头看着自己的算盘,手指轻轻摸着珠子。珠子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算盘是慢,”钱教授又说,这次声音温和了些,“但它准。一步一步,扎扎实实,打出来的数字,心里踏实。不像那些机器——”他指了指窗外,远处能看见新建的工厂轮廓,“机器快了,可万一它错了呢?你连怎么错的都不知道。”
小李忽然开口:
“钱先生,您当年在巴黎……用的也是算盘吗?”
问题问出来,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。
钱教授却笑了。
笑得很淡,眼角皱纹深深。
“巴黎啊……”他望向窗外,目光穿过破旧的窗纸,望向很远的地方,“居里实验室里,当然没有算盘。他们有最好的天平,最精密的计数器。但是——”
他转回头。
“但是有一次,仪器坏了。要等一个礼拜才能修好。我急着要一组数据,等不及。怎么办?”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随手画了个草图。
“我找了个咖啡馆,问老板借了支笔,几张纸。用最笨的办法,手算。算了整整两天,咖啡馆打烊了,我就在路灯底下算。最后算出来的结果,和仪器修好后测出来的,误差不到千分之三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机器是好,但人脑子里的东西,更靠得住。”
茶馆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楚风坐在门口,茶碗里的热气早就散尽了。碗壁冰凉,握在手里,寒气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。
他看见钱教授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铅笔,继续在纸上写。那几个年轻研究生也不再争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