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,还有马的嘶鸣。楚风睁开眼,推开车门下去。
是那条河。
河不宽,但水流急,冬天的水泛着青黑色,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桥确实垮了一半——不知是被洪水冲的,还是被人为破坏的,木头桥面塌下去,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窟窿。
工兵正在抢修。他们把新的原木抬过来,用铁丝捆扎,喊着号子:“嘿——哟!加把劲啊!”号子声在河谷里回荡,混着水声,嗡嗡的。
王承柱站在岸边,叉着腰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看见楚风,小跑过来,帽子都跑歪了。
“团座!您看看!这他娘的……”他指着桥,话都说不利索了,“炮车过不去!马拉的还能勉强趟水,可弹药车怎么办?那些铁疙瘩……”
“多久能修好?”楚风打断他。
“最快……最快还得一个钟头!”王承柱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泥,“工兵连长说,木头不够,得去旁边林子里现砍。可这大冬天的,树都冻硬了,不好砍……”
楚风没说话。
他走到河边,蹲下,伸手探了探水。水刺骨的凉,像针扎。河面约莫二十米宽,水流中间最急,泛着漩涡。
“炮弹车有几辆?”他问。
“八辆!”王承柱跟过来,“全是重家伙,一趟沧县就指着它们呢!”
楚风站起来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对岸。对岸地势平缓,有片收割后的玉米地,秸秆还立在地里,枯黄一片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让马拉的炮车和弹药车,从下游半里处涉水过河。”楚风语速很快,“那里水浅,河底是沙石,我昨天侦察过。工兵去帮忙,用绳子把车连起来,防止被水冲走。剩下的轻装备和人员,从桥上过——修好一段过一段,别等全修好。”
王承柱愣了愣,随即一拍大腿:“成!我这就去安排!”
他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工兵连!分一半人跟我来!剩下的继续修桥!快!”
楚风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些等在岸边的炮车。车上的炮兵们裹着棉袄,蹲在车轮边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啃干粮。他们看见楚风,纷纷站起来,想敬礼,楚风摆摆手。
他走到一辆炮车旁。
拉车的马是匹老马,毛色杂乱,一只眼睛浑浊,低着头,默默啃着路边枯草的根。炮手是个年轻人,顶多十八九岁,脸冻得通红,见楚风过来,紧张地立正。
“多大了?”楚风问。
“十、十九!”年轻人声音有点抖。
“怕吗?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胸:“不怕!跟着团长打胜仗,有啥好怕的!”
话说得响亮,但楚风看见他握缰绳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嗯。”楚风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走回吉普车。
重新上路。
桥那边的混乱渐渐远了,但楚风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涉水过河有风险——万一有车陷在河里,万一绳子断了,万一……他摇摇头,把这些“万一”甩出去。
现在不能想万一。
只能想怎么把这一百七十里走完,怎么把沧县打下来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又堵住了。
这次不是河,是路——昨夜的雨把一段低洼地泡成了泥潭,一辆运送弹药的卡车陷了进去,半个车轮都埋了。司机拼命踩油门,车轮空转,甩起大片的泥浆,溅了周围人一身。
“推!”一个连长在喊,“都过来推!”
几十个士兵围上去,肩膀顶住车厢,脚蹬在泥地里。号子又响起来:“一、二——嘿!”车子动了动,又陷回去。泥太深了,吸着力,像张吃人的嘴。
楚风下车,踩着泥走过去。
泥很深,没到小腿肚,冰凉湿滑,每走一步都费劲。他走到车边,看见推车的士兵们——个个满头大汗,脸上、身上全是泥点子,有个年轻的嘴唇都咬破了,血混着泥,黑乎乎的。
“团长!”连长看见他,想敬礼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——手上全是泥。
“别停。”楚风说,走到车尾,也把肩膀顶上去。
木头车厢冰凉,透过棉袄都能感觉到。他深吸一口气,跟着号子用力:“一、二——嘿!”
周围士兵愣了一下,随即推得更卖力了。
车子终于动了。
一点一点,从泥坑里爬出来。轮子碾过硬地,发出嘎吱的响声。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楚风也喘。
他直起腰,感觉后背的棉袄被汗浸湿了一块,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低头看,裤腿和鞋子全糊满了泥,沉甸甸的。
“团长,您这……”连长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没事。”楚风摆摆手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说:“让后面车队绕开这段路,从旁边田埂走。通知工兵,回来的时候把这段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