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风接过,展开。
电报很短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,但楚风看得懂——李云龙写字就这样,说“字写那么工整干啥,认识就行”:
“老楚:矿已开。石头硬,费炸药。但出了三车,含铁量高。另,胡宗南的探子摸过来了,打掉两个,跑一个。老子把矿口炸塌一截,假装塌方。他娘的,跟老子玩阴的。你要的东西,月底前想办法运回去。保重。——李云龙”
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大,力透纸背。
楚风看完,把电报传给旁边的人。
电报在桌上转了一圈,每个人都看了。
没人说话。
但气氛变了。
李云龙在西北,一个人,几条枪,守着个刚挖出来的矿,面对胡宗南几十万大军,还在说“月底前运回去”。
保重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纸,沉甸甸的心。
陈大山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地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干!”他声音炸开来,震得窗户纸嗡嗡响,“李云龙那小子都不怕,咱们怕个鸟!三个师怎么了?当年咱们一个团就敢打太原!傅作义三个军?他娘的,老子一个师就能把他捅个窟窿!”
“老陈你坐下。”周师长拉他,但自己眼睛也红了,“楚长官,你说怎么打,咱们就怎么打。家里这些坛坛罐罐……”
他停住了,说不下去。
坛坛罐罐。
炼油厂还在冒烟,医院里刚有点起色,学校刚开学,铁轨刚铺了五十里……
都是心血。
都是命。
楚风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另一半窗帘。光全照进来,亮得刺眼。远处,炼油厂的黑烟还在上升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,杵在天和地之间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回桌边。
“老方,”他说,“重新算账。”
方立功一愣:“怎么算?”
“不算守家的账。”楚风说,“算打出去的账。”
他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铅笔,在地图上从根据地向沧县画了一条线。线很直,很粗,红色铅笔芯刮着纸,发出沙沙的声音:
“第一:兵贵神速。我不要三个师全去。一师、三师主力,再加炮兵团、‘疾风’中队,组成东进兵团。二师和剩余部队,守家。”
“第二:油料集中使用。所有能动的卡车、装甲车——哪怕是加块铁皮的那种——全部编入东进兵团。运兵,运弹药,运补给。不够的,征用民间大车,给老百姓打欠条。”
“第三:弹药带足。不是二十二天,是三十天的量。把仓库里那些复装弹、土造手榴弹、王承柱新搞出来的‘铁西瓜’,全带上。”
“第四:家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留守部队,如果美国人再来,如果国民党趁虚而入……能守就守,守不住,就撤进山里。厂子可以炸,铁路可以扒,但人必须活着。只要人活着,东西毁了还能再建。”
他说完了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“那……”方立功声音发干,“那要是……东进兵团打不下来,或者打下来守不住,被包了饺子……”
楚风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说:
“那就当咱们这十年,白干了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片羽毛。
但落在每个人心上,重得像山。
死寂。
长久的死寂。
窗外的麻雀飞走了。
只剩下风声,和远处隐约的、火车的汽笛——火车在试运行,拉的是煤,车头是老掉牙的蒸汽机,喘气声像得了肺痨的老人。
“我同意。”周师长第一个说。
“同意。”陈大山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。
最后所有人都看着楚风。
楚风点了点头。
他拿起那份李云龙的电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折好,放进口袋。口袋很旧,补过,电报放进去,鼓起一个小包。
“通知部队。”他说,“东进兵团,今晚集结,明早开拔。代号——”
他想了想:
“惊雷。”
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,砸在桌子上。
散会后,人陆续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楚风和方立功。
方立功在收拾文件,手有点抖,文件掉了几次。他弯腰去捡,眼镜又滑下来,这次直接掉在地上,镜片摔出一道裂痕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道裂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头,看着楚风:
“团座……咱们这是……把全部家当,押在一张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