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个人抽,是七八个人同时在抽。旱烟、卷烟、还有楚风桌上那包已经拆开分完的“飞马”牌——烟是缴获的,放久了有点潮,抽起来一股霉味,但没人嫌弃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下午的光线斜射进来,照在长条桌上,把桌上那份摊开的地图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地图上已经画满了红蓝箭头和圈圈叉叉,像一张被各种虫子爬过的树皮。
楚风坐在桌子一头,没抽烟。他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浓茶,茶叶放得太多,水已经成了酱黑色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舌头发麻。
“都说说。”
他把缸子放下,声音有点哑。不是累的,是昨晚在炼油厂废墟站了大半夜,被烟呛的。
没人先开口。
方立功坐在楚风左手边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他扶了扶眼镜——眼镜腿松了,用线缠着,缠得很难看——先清了清嗓子:
“那我就……先报报家底。”
他翻开本子,手指在数字上移动,移动得很慢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:
“能机动的部队,满编满员的,四个主力师。但一师三团在西北跟着李云龙护矿,实际能调动的,三个师零两个团。”
“弹药库存……按中等强度作战算,够打……十八天。如果算上后备仓库里那些复装弹和土造手榴弹,能凑到二十二天。”
“燃油……只够所有卡车跑十二天。这还不算‘疾风’训练用油——航空队那边已经停了所有非必要训练,油省下来了,但也只够紧急升空三次。”
“粮食……”方立功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“如果不动战略储备,按现在的供应标准,能撑二十五天。如果……如果抽调部队南下,行军打仗消耗大,这个时间要减半。”
他报完了。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只有抽烟的声音,嘶——呼——,像一群人在叹气。
“十二天油……”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是二师师长陈大山,黑脸,络腮胡,嗓门大,但此刻声音压得很低,“够跑到沧县不?”
“够。”方立功说,“但打起来就不够了。炮弹运输、伤员后送、补给跟进……全是烧油的。”
“那要是打完了,油没了,部队怎么回来?”三师师长是个书生气的,姓周,平时话不多,但问题很毒。
“要么走路。”方立功说,“要么……等家里送油去。但家里也没油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窗户外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,很快乐。声音传进来,和室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楚风没说话。他拿起红蓝铅笔,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沧县的圆圈上,轻轻点了点。铅笔芯钝了,点出来是个模糊的红点。
“淮海那边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“昨天又来电了。战役已经打响,傅作义的三个军正在集结,准备南渡黄河。如果我们能拖住他们七天——哪怕五天——淮海的围歼就能完成。”
“七天……”陈大山苦笑,“咱们这三个师,去拖傅作义三个军?还是人家以逸待劳?”
“不是硬拖。”楚风说,“是打疼他。打在他必须救的地方,逼他回防。”
“哪儿?”
楚风铅笔移动,停在沧县以北一百里的一个点:“这儿。津浦线上的咽喉,傅作义后勤物资集散地。打掉它,傅作义南下的路就断了一半。”
“那咱们的退路呢?”周师长问,“打下来,守不住,怎么办?傅作义回头包咱们饺子,咱们这三师两团,够人家塞牙缝吗?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但没人发火。大家都知道,这是生死抉择,话说得越难听,越能看清风险。
楚风放下铅笔。铅笔滚了一下,掉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
他看着在座的人。陈大山,打过太原战役,背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;周师长,原是燕京大学学生,投笔从戎,眼镜片厚得像瓶底;还有几个团长、参谋,都是跟着他从晋西北一路杀出来的,脸上都有疤,眼里都有血丝。
这些人不怕死。
但怕死得没价值。
“我知道难。”楚风说,“难到几乎不可能。但老周,你说得对——咱们现在守在家里,等美国人再来炸,等傅作义南下去支援淮海,等淮海要是败了……咱们还有退路吗?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粗糙的边沿:
“淮海这一仗,要是输了,长江以北,再没人能挡住老蒋。咱们这些人,这些年流的血,全白流了。这片土地上,还得再打十年,二十年……老百姓,还得再苦一代人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
“家底没了,可以再攒。机会没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。
粗重的,压抑的。
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