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混着血腥,再混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、甜腻腻的腐烂味——是坏疽。这些味道纠缠在一起,沉甸甸的,吸进肺里,连呼吸都觉得黏糊。
林婉柔从三号病房出来,摘下口罩。口罩是纱布做的,用了两天,已经浸透了汗和呼吸的水汽,贴在脸上湿漉漉的。她随手把口罩扔进墙角的竹筐——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,明天要统一清洗、消毒、再用。
她的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。暗红色的,在洗得发白的棉布上格外刺眼。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,反正很快又会有新的。
“主任!主任!”
一个年轻的护士跑过来,脚步很急,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啪啪的轻响。她叫小刘,十八岁,从护训班毕业才三个月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已经和所有老护士一样疲惫了。
“三床又烧起来了。”小刘喘着气,“三十九度八,说明话。”
林婉柔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三床是个年轻战士,腹部被弹片划开,肠子都露出来了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,肠子接上了,但感染了。没有有效的抗生素,伤口一直在流脓,体温像过山车,上去下来,再上去。
病房里很暗。窗户糊着报纸,为了防空袭,只留了一条缝。阳光从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,光带里灰尘飞舞。
战士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在说胡话,声音很轻,含混不清:“娘……冷……河……过不去……”
林婉柔伸手摸他额头。
烫。烫得吓人。
她掀开被子。腹部的纱布已经湿透了,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来,把纱布粘在伤口上,撕开时会带下一层皮肉。
“换药。”她说。
小刘递过来换药盘。盘是搪瓷的,边沿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的黑铁生了锈。盘里放着剪刀、镊子、纱布,还有一小瓶生理盐水——盐水是自制的,浓度不太准,但总比没有强。
林婉柔用剪刀剪开旧纱布。
伤口露出来。红肿,外翻,边缘发黑,中间是个深深的洞,洞里能看到蠕动的、黄色的脓。
臭味一下子冲上来。
小刘别过脸,干呕了一声,又强行忍住。
林婉柔没反应。她拿起镊子,夹起棉球,蘸了盐水,开始清理伤口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战士疼醒了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,茫然地看着天花板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忍着点。”林婉柔说,声音很轻,“马上就好。”
她清理完脓液,撒上磺胺粉——磺胺粉是宝贝,库存不多了,每次只能用一点点,像撒盐一样。然后盖上新的纱布,用胶布粘好。
战士又昏睡过去。
林婉柔直起腰,腰很酸,像有根针在里面搅。她站了几秒,等那股酸劲儿过去,然后说:“物理降温。温水擦身,重点擦腋下、大腿根。”
“是。”小刘说,声音有点抖。
林婉柔看了她一眼:“怕了?”
小刘摇头,用力摇头,眼泪却掉下来了:“不……不是怕。是……是憋屈。主任,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林婉柔也没接话。
她转身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扇小门,通向地下室。
门是木头的,很厚,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她掏出钥匙——钥匙用麻绳穿着,挂在脖子上,贴着皮肤,已经被汗水浸得温热。
打开锁,推开门。
一股更浓的味道冲出来。
霉味。化学品的酸味。还有……一种奇怪的、甜丝丝的发酵的味道。
这是她的实验室。
准确说,是个防空洞改的。不大,二十平米,墙壁是水泥的,渗着水,长着青苔。顶上吊着一盏马灯,灯焰调得很小,勉强能照亮中央那张大桌子。
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。玻璃的,陶瓷的,有些是缴获的,有些是药厂淘汰的,还有些是老百姓家里收来的腌菜坛子,洗刷干净了拿来用。
最显眼的是那个大玻璃罐。
罐子有半人高,圆肚细颈,原本是装酒的,现在里面装着棕黄色的液体。液体在缓慢地冒泡,咕嘟咕嘟,像煮开的粥。罐子外头缠着些电线,连着个手摇发电机——每天要摇四个小时,保持温度。
这是盘尼西林的培养液。
霉菌在里面生长。
林婉柔走到罐子前,伸手摸了摸玻璃壁。温的,比手温高一点。这是最适宜霉菌生长的温度,不能高,不能低,高了死,低了不长。
她已经失败了一百二十七次。
不是染菌,就是不长,要么长出来了活性不够。那一百多个罐子,碎了的,倒了的,长满了奇怪颜色的毛的,都堆在墙角,像一堆墓碑。
这次是第一百二十八次。
已经培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