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她从一本残破的英文杂志上抄来的流程,今天该取样检测了。
她戴上手套——手套是橡胶的,但已经老化,有些地方裂了细纹,用胶水粘过。然后打开罐子顶上的小阀门,用一根细玻璃管伸进去,吸出一点液体。
液体浑浊,带着悬浮物。
她把液体滴在载玻片上,盖上盖玻片,然后走到显微镜前。
显微镜是缴获的日本货,很旧了,镜筒上的漆都磨光了,调节旋钮很紧,转起来嘎吱响。她凑上去,调焦。
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黄色。
她慢慢调节。
慢慢。
突然,清晰了。
她看见了。
细长的、丝状的菌丝,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在菌丝的顶端,有小小的、圆形的孢子,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芝麻。
成了。
她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直起身,摘下手套,手有点抖。
“小张。”她喊。
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抬起头。他叫张明,是医学院的学生,上海沦陷后跑过来的,戴着厚厚的眼镜,脸上永远带着熬夜的青黑。
“主任?”他站起来,腿撞到凳子,哐当一声。
“取样。”林婉柔说,“做活性测试。”
“是!”张明声音都变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实验室里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声音。过滤,离心,萃取,提纯…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在拆一颗炸弹。
最后,得到了一小撮粉末。
淡黄色的,很细,像玉米面,但更轻。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,瓶口用蜡封着。
林婉柔拿起瓶子,对着马灯看。
灯光透过玻璃,粉末泛着淡淡的、柔和的光。
“多少?”她问。
“大概……零点五克。”张明说,喉咙发干,“纯度……按咱们的标准,大概百分之六十。”
百分之六十。
很低。
但这是第一次,他们得到了有活性的、自制的盘尼西林。
“够一个人用吗?”林婉柔问。
“如果是轻度感染……够。”张明说,“但三床那种重度败血症……剂量要大五倍。”
林婉柔握紧了瓶子。
瓶子很小,握在手心里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但很烫。
像握着一块炭。
“准备注射。”她说。
“主任!”张明急了,“要不要再等等?再做一次动物实验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婉柔打断他,“也没有时间了。”
她走出实验室,回到病房。
三床的战士还在高烧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小刘正在用温水给他擦身,毛巾拧出来的水都是热的。
林婉柔拿出注射器。
注射器是玻璃的,针头很粗,用久了有点钝,要在磨石上磨过才能用。她敲开玻璃瓶,用注射器吸出里面所有的粉末——粉末很少,只够铺满瓶底。
然后抽生理盐水,稀释,摇匀。
液体变成了淡黄色,很浑浊。
她走到床边,撸起战士的袖子。胳膊很瘦,皮包骨头,静脉像一条青色的蚯蚓,趴在皮肤下。
消毒。
针头刺入皮肤。
推进。
很慢。
一毫升,两毫升……
战士没有反应,还在昏迷。
推完了。
林婉柔拔出针头,用棉球按住针眼。棉球很快被血浸透,她换了新的,按了很久,直到不再出血。
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,坐在床边。
“主任,您去休息吧。”小刘小声说,“我看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婉柔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没再劝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林婉柔,和床上那个不知名的战士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,他的呼吸,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。
马灯的光很暗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放得很大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像凝固了一样。
林婉柔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在上海的医学院,窗明几净,实验器材闪着光;想起战火中逃难,看着同学死在路上;想起第一次见到楚风,他满身硝烟,但眼睛很亮;想起自己说要建医院时,他说“好,我支持你”。
支持。
两个字,很轻。
但她知道有多重。
这些年的每一天,每一夜,每一次失败,每一次看着病人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……都是这两个字在撑着。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说话声,推车声——是晚饭时间了。有饭菜的味道飘进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