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门怨》是一首古曲,传说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所作《长门赋》谱的曲。但真正流传下来的琴谱,已是后世琴家修订过的版本。清澜所学,是母亲亲手传授的——母亲说,这是外祖母的版本,外祖母又是从宫中一位老乐师那里学来的。
据说,这个版本最接近原作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萧景煜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泛音,清泠如冰泉滴落,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起初很慢,如泣如诉,仿佛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独自徘徊,对月长叹。
萧景煜不懂琴,但他听得懂情绪。
这琴声里,确确实实有怨。但不是寻常闺怨那种哀婉缠绵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压抑的东西。像是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着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琴音渐急。清澜的手指快了起来,轮指、撮音、吟猱……技法娴熟得不像是“学得皮毛”。萧景煜虽然不精琴艺,但也听过宫中乐师的演奏,能听出这女子的琴技,已臻上乘。
更难得的是,琴中有情。
琴音从哀怨转为激愤,仿佛陈皇后在长门宫中,回想起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,回想起帝王的恩宠,再对比眼前的冷落凄凉,心中不平喷薄而出。那琴声如刀,如剑,如骤雨敲窗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苏嬷嬷在门外已冷汗涔涔。她伺候皇上三年,从未见过哪个嫔妃敢在御前弹奏如此激烈的曲子。这沈婉仪,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?
琴音到达**,忽然一顿。
清澜的手指停在琴弦上,微微颤抖。暖阁内一片死寂,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。
然后,琴音再起。
这一次,慢了下来。很慢很慢,如秋叶飘零,如冬雪落地。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哀伤,所有的激愤都沉淀下来,化作深不见底的悲凉。陈皇后终于明白,帝王之心不可挽回,长门冷宫将是她的归宿。她不再怨,不再恨,只是哀——哀自己红颜薄命,哀这深宫如海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清澜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她低着头,泪珠无声滑落,滴在琴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萧景煜没有说话。他闭着眼,仿佛还在回味那琴声。良久,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琴台后的女子。
“你琴技很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比你自称的‘皮毛’,好上太多。”
清澜抬起头,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“臣妾不敢欺君。母亲教导臣妾时曾说,琴为心声,技法易学,心境难修。臣妾今日所弹,不过是借古人酒杯,浇心中块垒。”
“心中块垒?”萧景煜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问道,“你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清澜浑身一震。她没想到皇上会问得如此直接。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母亲……是病逝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太医说是肺痨,拖了半年,就去了。”
“肺痨?”萧景煜挑眉,“朕怎么听说,你母亲去世前,曾进宫见过太后?”
清澜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骇。这件事极为隐秘,连侯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,皇上怎么会……
“不必惊讶。”萧景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,“太后是朕的姨母,有些事,她不会瞒朕。你母亲林氏,当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,与太后曾是手帕交。她去世前一个月,曾秘密入宫求见太后,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清澜“太后没有告诉朕你们谈了什么,但朕看得出来,从那以后,太后对你格外关注。甚至你入宫那日的红疹,太后也特意让太医院隐瞒了实情——那根本不是水土不服,而是中毒症状,对吗?”
清澜的脸色白了。她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“皇上明鉴,臣妾……臣妾不敢隐瞒。那胭脂确实有问题,但臣妾没有证据指认任何人。至于母亲入宫之事,臣妾当时年幼,实在不知详情。”
“你不知?”萧景煜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那你可知,你母亲去世后,太后为何要暗中保护你?为何要让你入宫?又为何在你入宫后,特意嘱咐朕,要朕多看顾你几分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重锤敲在清澜心上。她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毯,脑中飞速运转。
皇上知道多少?太后又告诉了他多少?母亲留下的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,皇上是否知情?
“臣妾……臣妾愚钝。”她最终选择以退为进,“太后仁厚,怜臣妾丧母孤苦,故多加照拂。臣妾感激涕零,唯有尽心侍奉,以报太后恩德于万一。”
萧景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,月白衣衫铺展如莲,墨发散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这女子聪明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但她方才弹琴时的那股锐气,那种将心中怨愤倾泻而出的勇气,又不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