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意思。
他走回太师椅坐下,端起案几上的茶盏,茶已凉了,但他并不在意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“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清澜站起身,腿脚已有些麻木,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你方才说,女子命如飘萍。”萧景煜放下茶盏,目光深远,“那你可知,在这宫中,女子的命运握在谁手中?”
清澜心中一动,抬眼看着皇上。烛光下,天子的面容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中,那双眼睛深不可测。
“握在皇上手中。”她轻声答道。
“不。”萧景煜摇头,“握在她们自己手中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清澜面前。两人离得很近,清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混合着墨香,是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气息。
“后宫女子,有的一辈子谨小慎微,老死宫中无人问津;有的恃宠而骄,最终跌落尘埃;还有的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清澜脸上,“懂得审时度势,知道何时该隐忍,何时该亮出爪牙。你,想做哪一种?”
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皇上这话,几乎是明示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却坚定“臣妾不想做攀附的藤蔓,任人摆布;也不想做带刺的玫瑰,伤人伤己。臣妾想做……竹。”
“竹?”
“是。”清澜抬起头,目光清澈,“竹有节,虚心,凌云而终不折。臣妾愿如竹一般,在这深宫中守住本心,不谄媚,不退缩,不怨天,不尤人。”
“不怨天?不尤人?”萧景煜笑了,“那你方才的《长门怨》,怨的是什么?”
清澜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“臣妾怨的是世道不公,是人心险恶。但臣妾不怨天——因为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;也不尤人——因为害我者,终将自食其果。”
好一个“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”。萧景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道。
清澜走过去,只见纸上写着四句诗
幽兰生空谷,清香自可闻。
何须美人折,天地共氤氲。
字迹遒劲有力,笔锋如刀,正是皇上的御笔。
“这是……”清澜不解。
“赏你的。”萧景煜放下笔,“你母亲爱兰,你爱竹,都是君子之属。但朕要告诉你,在这深宫之中,做君子可以,却不能只会做君子。该争的要争,该抢的要抢,该狠的时候——也不能手软。”
他将那张纸推到清澜面前“收好。记住朕今天说的话。”
清澜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宣纸的质感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皇上这是在……点拨她?还是试探她?
“臣妾谨记皇上教诲。”她福身行礼。
萧景煜摆摆手,重新坐回太师椅“时辰不早了。苏嬷嬷——”
“奴婢在。”苏嬷嬷连忙推门进来。
“送沈婉仪回听雨轩。”萧景煜顿了顿,补充道,“传朕口谕婉仪沈氏,淑慎性成,勤勉柔顺,深得朕心。即日起晋为正六品贵人,赐号……就赐‘昭’字吧。昭者,明也,光也。望她不负此号。”
苏嬷嬷呆住了。晋封?第一次侍寝就晋封?还赐了封号?大燕后宫规矩,只有嫔位以上方可赐号,皇上这分明是破例了!
清澜也愣住了。她预想过各种可能,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不侍寝,不承恩,只弹了一曲《长门怨》,就得晋封赐号?
“怎么?不愿意?”萧景煜挑眉。
清澜慌忙跪下“臣妾谢皇上恩典!只是……臣妾无功无德,恐难当此殊荣。”
“无功无德?”萧景煜笑了,“你那一曲《长门怨》,让朕听明白了许多事。这,便是功。至于德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清澜面前,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“好好活着,活到能给朕一个答案的那一天——你母亲究竟为何而死,太后又为何要护着你。这,便是你的德。”
清澜浑身一震,抬头时,皇上已转身走向内室,只留下一句“退下吧。”
清澜捧着那张御笔诗稿,恍恍惚惚地走出养心殿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青羽在殿外等候多时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前,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“主子,怎么进去这么久?皇上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苏嬷嬷已跟了出来,脸上堆着笑“昭贵人请留步。皇上有旨,晋您为正六品贵人,赐号‘昭’。奴婢已命人去内务府传旨,明日一早,册封的文书和赏赐就会送到听雨轩。”
青羽睁大了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清澜却已镇定下来,对苏嬷嬷福了福身“有劳嬷嬷了。”
“贵人客气了。”苏嬷嬷的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,“天色已晚,奴婢已备好轿辇,送贵人回宫。”
回听雨轩的路上,清澜一言不发。青羽几次想开口询问,但见主子神色凝重,终究没敢出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