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鸿手指轻叩扶手,陷入沉思。王氏的话句句在理,尤其是最后一点,触动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深谋远虑。朝局动荡,兵权在握的武将确是不可多得的姻亲。陆云峥出身将门,本人又战功赫赫,若能联姻,对侯府百利无害。
“只是,”他仍有顾虑,“陆云峥那边,可有把握?”
王氏笑道:“侯爷放心,妾身已安排妥当。明日大相国寺法会,陆老夫人会去进香。妾身已打点好,让清婉‘偶遇’老夫人。清婉的才貌品行,定能入老夫人的眼。”
沈鸿终于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便依你所言。清澜那边……”
“妾身亲自去说。”王氏接过话头,“总要让她明白,这是为她好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:“侯爷、夫人,二小姐来了。”
沈清婉今日特意打扮得清丽脱俗,一袭月白绣淡紫丁香的长裙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子,显得楚楚动人。她盈盈下拜:“女儿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
沈鸿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那点因放弃让她入宫而产生的愧疚也淡了些,温声道:“起来吧。你母亲都与你说了?”
“是。”沈清婉垂首,声音轻柔,“女儿全凭父母做主。只是……姐姐那里,怕是要委屈了。”
王氏拉着她的手叹道:“难为你还想着姐姐。你放心,入宫之事虽是险途,却也未必不是机缘。你姐姐若能有造化,咱们侯府也跟着沾光。你嫁入将军府,便是她的后盾,姐妹同心,方能保住家族荣耀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沈清婉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——沈清澜入宫是棋子,她嫁入将军府也是棋子,区别只在于,她的棋子更安全,也更有可能反客为主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她乖巧应道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沈鸿见母女二人如此识大体,心中大慰:“好,好。你们能这般想,为父就放心了。此事便这么定下,我即刻修书给内务府,报清澜的名字。”
“侯爷且慢。”王氏拦住他,“此事不宜过早张扬。钦天监的批语虽已传开,但各府都在观望。咱们若第一个上报,未免显得太过急切。不如等太后召见之后,再作定夺。”
沈鸿恍然:“还是你考虑周全。”
正事议定,王氏又说了些家常,便领着清婉告退。出了正厅,穿过回廊时,沈清婉忍不住低声道:“母亲,沈清澜若真入了宫,得了势怎么办?”
王氏脚步不停,唇角微勾:“入了宫,才是死局的开始。你以为那‘凤星’是好应的?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皇后、贵妃、各宫嫔妃,哪一个不是人精?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拿什么跟人斗?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女儿:“更何况,宫里还有你姑母。虽不得宠,但经营这些年,总有些人脉。必要的时候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沈清婉心领神会,展颜笑道:“还是母亲深谋远虑。”
母女二人说着话,已走到西院月洞门前。王氏望着里头荒凉的景象,淡淡道:“走吧,该去‘劝劝’你那好姐姐了。”
听雨轩位于侯府最西侧,原是老侯爷晚年静养之所,因园中有片竹林,雨打竹叶声格外清越,故得此名。沈清澜母亲去世后,王氏便以“静心守孝”为由,让她搬到了这里。
说是轩,实则是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的小院。因年久失修,廊柱的朱漆已斑驳脱落,院中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。唯有墙角那丛湘妃竹,经了春雨,倒显出几分生机。
沈清澜正坐在窗下绣一幅《莲鹤图》。晨光透过窗棂,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,发间无半点珠翠,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丫鬟秋月端着药碗进来,见她又在刺绣,忍不住道:“小姐,您的眼睛才好些,莫要再费神了。这药该趁热喝。”
沈清澜放下绣绷,接过药碗。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味,她眉头都不皱一下,一饮而尽。秋月忙递上蜜饯,她却摇摇头:“苦些好,苦能让人清醒。”
秋月眼眶一红。自家小姐自夫人去世后,便像是换了个人。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侯府嫡女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沉默寡言、心思深沉的少女。才十五岁的年纪,眼中却已有了看透世事的苍凉。
“小姐,方才前院传来消息,说侯爷和夫人商议了半日,怕是……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怕是要让您参选秀女。”
沈清澜的手顿了顿,随即继续穿针引线: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可是小姐!”秋月急道,“那宫里是什么地方?吃人不吐骨头的!您才经历了那些事,怎么能……”
“怎么能什么?”沈清澜抬眼看她,目光平静,“难道在这听雨轩关一辈子,就是好结局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