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灰白的散发从冠边滑落,垂在他瘦削的脸侧。
“张灏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!”张颢抱拳。
“李神福到哪儿了?”
“李将军大军昨夜已过和州,距润州不足百里。”
“传令。”杨行密将染血的帕子掷在朱延寿脸上,“李神福为主帅,率水陆两万,讨润州田珺。周本率本部五千,攻宣州安仁义。王彦章率骑兵星夜驰援寿州,接管城防。朱延寿余部,愿降者编入诸军,不从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。
“不从者,送他去陪他主子。”
“诺!”众将轰然领命。
甲士抬走朱延寿尸身,清水泼洒在青砖上,鲜血渗进砖缝,留下洗不掉的暗红。
徐温最后一个退出,临行前躬身道:“主公大病初愈,不宜劳神。余事末将等自当处置。”
杨行密没有看他。
他背对珠帘,望着墙上那幅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淮南舆图。
寿州、润州、宣州……那些叛将的名字,曾是他并肩征战的兄弟、姻亲。
“徐温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徐温驻足:“臣在。”
“你献此计时,可想过万一?”
徐温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臣只知主公必胜,不曾想过万一。”
杨行密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大病未愈的虚弱还挂在眉宇间,但那双眼睛,那双方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,此刻已恢复成浑浊的老人模样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让知诰进来。”
徐温退出。片刻后,徐知诰趋步入内,垂手侍立。
杨行密看着他。
这个养子年仅二十出头,生得眉清目秀,举止恭谨。
方才的血腥场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异色,仿佛只是路过一场寻常落雨。
“知诰。”杨行密靠在榻上,声音又变得疲惫而低哑,“今日之事,你看明白了几分?”
徐知诰低头:“儿臣愚钝。只知主公为国除奸,为淮南除此大患。”
“愚钝?”杨行密轻笑,“温比你,差远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窗外,淮南的暮云压得很低。
润州、宣州、寿州,三路讨逆大军正在星夜兼程。
而扬州城内,朱延寿的五百亲卫尸首尚未凉透。
乱世中,杀伐与权谋,从来不分昼夜。
......
第一日战胜的余温尚未散尽,魏军中军大帐已再次点起长明烛。
李烨坐在主位,指节轻轻叩着膝上的地图。
帐中诸将分列两侧,刘郇、赵猛、贺德伦等老将神色肃然,刘知俊、符存审、崔天行等少壮派目光灼灼,连帐外值夜的夏鲁奇、元行钦都不自觉向帐帘凑近了几步。
“主公。”崔天行率先出列,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冲阵的亢奋余红,“末将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烨抬眼看他,淡淡道:“讲。”
“今日我军劫粮设伏,斩王檀骑军两千余,徐怀玉大营按兵不动。杨师厚吃了这个亏,必不敢再轻易派兵出城。”崔天行大步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巨野城西五里处那片徐怀玉营垒的标识,“但徐怀玉这颗钉子若不拔除,我军无论攻巨野还是守营垒,始终如芒在背。”
刘知俊皱眉:“废话。杨师厚也知此理,所以才把徐怀玉摆在城外当犄角。想拔这颗钉子,他守得比乌龟还紧,怎么拔?”
“强攻自是不可。”崔天行转身,目光炯炯,“但若让他自己出营呢?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赵猛嗤笑:“杨师厚昨夜刚下了死令,徐怀玉出营一步,斩。他敢抗命?”
“杨师厚的令,徐怀玉自然不敢违。”崔天行声音放慢,“可若徐怀玉以为是梁王援军到了呢?”
李烨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刘郇拈须的动作也顿了半拍。
崔天行深吸一口气,将腹中盘桓许久的计策和盘托出:“杨师厚死守巨野,所待者无非朱温大军。如今巨野内外消息隔绝,徐怀玉困守孤营,最盼者亦是梁王援军。若我军假扮梁军旗号,在徐怀玉大营东面五里处多设旌旗、多布马匹,再让朱瑾将军率骑军佯装与之鏖战,佯败佯胜、烟火齐鸣……”
“徐怀玉会以为梁军前锋已至,正与魏军遭遇。”刘知俊接话,语速渐快,“他若出营夹击,便是奇功一件。杨师厚的禁令,在梁王军令面前……”
“便顾不上了。”李烨终于开口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从巨野城划到徐怀玉大营,再划向那片被崔天行手指点过的东侧丘陵。
“此地东距徐怀玉大营五里,西距巨野城八里。”他低声道,“中间隔着这片矮丘,杨师厚在城头看不真切,只听杀声、只见烟火。徐怀玉派人急报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