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虔裕叹了口气,在赵猛对面坐下。
两人共事五年,可这次撞上的是杨师厚,汴州军里公认最难啃的骨头。
“回回炮还剩几架?”赵猛问。
“七架。昨夜王檀烧了三架,工匠死了五个,新造至少要十天。”王虔裕顿了顿,“而且杨师厚在城头挂的那些帷幔太邪门。咱们的石弹打上去,力道被卸掉七八成,连女墙都砸不塌。”
赵猛一拳砸在桌案上,笔墨纸砚跳起老高。
“杨师厚这老匹夫!就会龟缩!”
“将军息怒。”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。
校尉李绪躬身进来,手里捧着几块从城下捡回的帷幔碎片,“末将仔细看过这物件,三层牛皮夹两层浸水麻布,用铁环串联,可收可放。石弹击中时它会向后荡,卸掉力道,等石弹落地,它又弹回来。”
“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赵猛烦躁地挥手,“难道你有破法?”
李绪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有。既然杨师厚善守,咱们就让他守不成。”
“细说。”
“巨野城内存粮最多支撑一年,这是咱们探明的。杨师厚之所以敢挂帷幔死守,是因为知道咱们耗不起。”李绪走到沙盘前,手指从巨野划向东南,“但将军别忘了,巨野不是孤城。它东面三十里是济宁,沿河有七座杨师厚设的烽燧,专为传递消息和转运粮草。”
王虔裕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拔掉这些烽燧,断其耳目,再派一支偏师南下,做出要截断巨野与兖州联系的架势。”李绪语速加快,“杨师厚用兵最重稳妥,见后路可能被断,必然分兵。只要他分兵,城中守备就会出现破绽。”
赵猛沉默片刻,看向王虔裕:“你觉得呢?”
“可行,但风险大。”王虔裕捻着胡须,“杨师厚手下五员大将:张存敬擅攻,王檀擅袭,丁会擅守,徐怀玉擅骑,他自己坐镇中枢。咱们若分兵,他很可能将计就计,先吃掉咱们的偏师,再回头夹击主力。”
“那就不分兵。”赵猛突然道,“李绪,你带三百轻骑,今晚就出发。不要拔烽燧,反其道而行,把沿途所有桥梁、渡口全部加固,做出要在济宁长期对峙的样子。动静闹大些,最好让城里的探子看见。”
李绪愣了:“这是为何?”
“让杨师厚以为咱们要围城打援。”赵猛冷笑,“他不是最稳吗?看到咱们修桥补路准备长期围困,第一反应肯定是固守待援,同时急报朱温。只要他不敢出城,咱们就争取到时间造新的回回炮。”
王虔裕抚掌:“妙!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杨师厚多疑,越明显的围城迹象,他越不敢轻动。”
计策定下,当夜李绪便率三百骑出营,大张旗鼓南下。
消息很快传到巨野城中。
府衙大堂灯火通明,五员大将齐聚。
张存敬性子最急,率先抱拳:“将军,赵猛分兵南下,明显是要断咱们后路。末将愿率三千精兵出城,半日之内必全歼此股敌军!”
“不可。”丁会摇头,“赵猛用兵素来悍勇,怎会只派三百骑执行断后重任?此必是诱饵,诱我等出城。”
王檀沉吟道:“丁将军所言有理。但末将夜观敌营,发现他们正在赶制攻城器械。若真让其造出更多回回炮,即便有帷幔缓冲,城墙也难保长久。”
徐怀玉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济宁沿线。
堂上首座,杨师厚闭目养神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。
良久,他睁开眼:“王檀,你带五百轻骑出城,不要追李绪,绕道去曹州方向。赵猛大军粮草皆从曹州转运,找到辎重队,烧了它。”
“诺!”
“张存敬、徐怀玉,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,明日拂晓出东、西二门,佯攻敌营两翼。记住,只作牵制,不可恋战。”
“丁会。”杨师厚最后看向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大将,“你守城。若赵猛趁我军出城时大举进攻,不必请示,可用床弩火箭射击回回炮阵地。那些炮架都是木制,最怕火攻。”
众将领命而去。
杨师厚独自坐在堂中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。
他太了解赵猛这类将领了,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,且最受不得激。
只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,就会露出破绽。
而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在正面。
次日拂晓,战事再起。
张存敬率两千步卒出东门,徐怀玉率一千骑出西门,同时向忠义军两翼发起冲击。
赵猛早有准备,令王虔裕分兵抵挡。双方在城下三里处展开激战,从清晨打到午时,互有伤亡。
就在战事最酣时,巨野城头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,拖着浓烟划破天空,精准地落在忠义军回回炮阵地上。
“救火!”阵前督战的赵猛脸色大变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些火箭箭头绑着浸油的麻布,落地即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