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殷手持一杆新到的马槊,槊锋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他双臂发力,槊杆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,随即猛地弹直,破空之声锐利刺耳。
“好槊!”身旁的副将王绪赞道,“比朝廷武库发下来的制式长枪强出何止十倍!”
马殷点点头,目光扫过校场。
三千新卒正在操练,他们身披的并非寻常皮甲或简陋铁札甲,而是来自河北邺城的“山文鱼鳞复合甲”。
这种甲胄以精铁冷锻而成,甲片叠压如鱼鳞,关键部位加强为山文甲式样,既保证了灵活性,又有极强的防御力。
阳光下,甲片反射出大片细碎而肃杀的光芒,走动间金属摩擦声整齐划一,带着沉甸甸的威势。
“何止是甲。”马殷走到一旁摆开的军械前,手指拂过一架弩臂上刻着“邺城匠作监制”字样的蹶张弩,“射程二百五十步,三十步内可透重札。还有这些马……”
他望向远处正在熟悉新坐骑的骑兵,那些战马肩高体壮,神骏非凡,都是李烨通过河北马市辗转购来的河西良驹,与神策军那些羸弱的厩马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崔相密信所言不虚。”马殷收起槊,面色凝重,“虢王李纶率五万神策右军已移驻鄠县,距我不过一日路程。名为操演,实为威慑。朝廷……那位陛下,是铁了心要先拿我们开刀了。”
副将王绪低声道:“将军,我们虽有两万之众,装备精良,士气也高,但毕竟成军日短,真要与神策军冲突,恐落下叛逆口实。且京城之内,崔相恐也独木难支。”
马殷冷笑:“叛逆?陛下听信宦官刘季述,引外镇老兵入禁军,欲诛戮大臣,这难道就是明君所为?魏王早有预见,令我等于蓝田、临潼、周至、咸阳四处置卫所,行屯卫之法,授田于军户,稳固根基。如今军心在我,何惧之有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传令各营,即日起进入戒备。鄠县方向,加派三倍斥候。神策军不动,我们亦不动。若其敢越界挑衅……”
他拍了拍身旁的床弩,这庞然大物需要五人操作,弩枪如矛,“便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真正的强弓硬弩。另外,速将此处情形,密报邺城李公与长安崔相。长安的天,怕是要变了,但我们,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!”
几乎就在马殷加强戒备的同时,汴梁城中,王府密室内,一场关于皇帝密诏的争论正趋于白热化。
朱温将那份盖着皇帝小玺的绢帛轻轻放在案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,目光在敬翔与李振脸上来回移动。
“陛下欲‘清君侧’,许我河阳、洛阳。”朱温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二位先生,怎么看?”
李振率先开口,他身材瘦削,眼神锐利如鹰,语速很快:“主公,此乃天赐良机!崔胤与李烨、马殷勾连,已成朝廷大患。陛下此举,是驱虎吞狼,亦是无奈求救。我军如今在山东与李烨、王师范纠缠,虽略占上风,但耗费钱粮,久拖不利。若另辟洛阳战场,一则可名正言顺西进,占据东都,扼天下咽喉,政治声势大涨;二则可牵制李烨精力,使其首尾难以兼顾;三则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“洛阳张全义,墙头之草,可战可降。无论何种结果,我军皆可介入,将势力楔入关中近畿!此诏,当接!”
敬翔却缓缓摇头。
他年岁稍长,面容清癯,气质沉稳,是朱温首席谋士,向来言不轻发。
此刻他捻着胡须,沉吟道:“振兄所言,有其道理。然其中风险,不可不察。陛下此举,实为引狼入室,亦是绝境挣扎。我军若西进洛阳,便是公然介入长安朝争,与皇帝、宦官、乃至可能支援马殷的李烨势力直接对抗。战线拉长,兵力分散。如今巨野有杨师厚,曹州吃紧,泰安未下,王彦章被阻于泗水……各处皆需精兵强将。”
他看向朱温,目光深邃:“主公,接诏西进,犹如火中取栗。栗子固然香甜,但烈火灼手。需权衡者,是取栗之利,能否大过引火烧身之害。再者,陛下许以河阳、洛阳,然此二镇岂是空口白话便能轻易到手?张全义经营洛阳多年,河阳亦非无主之地。即便得手,如何安抚地方,应对四方反应,皆是难题。”
朱温静静地听着,两位心腹谋士,一个激进,一个谨慎,正代表了他心中交战的两面。
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,目光扫过山东、曹州、巨野,最后落在洛阳、长安。
“李振所言进取之利,敬翔所虑保守之害,皆在理。”朱温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决,“然乱世之中,安有万全之策?不进则退,不争则亡。陛下将刀柄递到我手中,我若不用,岂非愚蠢?”
他手指重重按在洛阳位置上:“诏,要接!兵,也要出!但怎么出,出多少,需仔细斟酌。山东局面必须稳住,曹州丁会还在苦撑。巨野乃命脉,绝不可失。”
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,展现出枭雄的果决:“传令杨师厚,巨野乃根本,许他临机专断之权,务必死守,不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