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前线暗流涌动,而汴州,一场关乎更大格局的会面,刚刚结束。
邺城,刺史府正堂。
灯火通明,仪仗森然。
河东节度使、晋王李克用麾下大将,义儿军使李存信,高踞客位,手按腰间玉带,下颌微抬,眼角余光扫视着堂下端坐的李烨麾下文武。
他身后数名河东军士,虽未佩重甲,却个个精悍,顾盼间自带一股沙场悍卒的骄气。
李烨居于主位,面带微笑,亲自举杯:“李将军远道而来,跋涉辛苦,烨略备薄酒,为将军洗尘。请。”
李存信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,却不急着饮,朗声道:“魏王客气。某此番奉晋王之命前来,实为共商讨伐国贼朱温之大计。晋王威震河朔,兵强马壮,更乃皇室宗亲,忠心天日可鉴。此番会盟,晋王之意,诸军当统一号令,方能合力破贼。这盟主之位,非我晋王莫属!”
此言一出,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。
坐在左侧的葛从周面沉如水,右侧的贺德伦眉头紧皱,就连素来沉稳的刘知俊,也忍不住捻须的手指停了一停。
李存信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继续道:“自然,晋王亦知魏王根基不易。只要李刺史尊奉晋王为盟主,听从调遣,待剿灭朱温,这汴、宋、亳、颍等州,晋王自会表奏朝廷,由魏王妥为镇守。此外,晋王可发精骑一万,南下助战,粮草军资,亦可酌情支援。”他将“酌情”二字咬得略重。
葛从周终于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抱拳对李烨道:“主公!末将以为不妥!我军虽新起,然连战连捷,已据数州之地,将士用命,百姓归心。讨伐朱温,乃为天下大义,亦是我军立足发展之机。若奉晋王为盟主,事事听其调遣,岂非将主动权拱手让人?晋王远在河东,焉知中原情势瞬息万变?一万骑兵固然可贵,但若受制于人,反不如我军民一心,独自破敌!”
贺德伦也沉声道:“葛将军所言极是。晋王虽强,其心难测。昔年诸侯讨董,亦因各怀心思而败。盟主虚名或可让,但这指挥之权,决不可轻授!”
高郁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却分量十足:“李将军,晋王美意,我等心领。然结盟贵在诚,重在利同。我军与河东相隔遥远,中间更有诸多势力盘踞,协同指挥,实难如一。不若约定各自出兵方向、时间,互为呼应,而不设总领盟主,如此既能合力,又不损两家自主,岂不更善?”
李存信脸色沉了下来,将酒杯重重放下:“哼!若无晋王为盟主,统一号令,尔等自行其是,岂非一盘散沙,重蹈当年关东联军覆辙?晋王一片公心,尔等竟如此猜忌,岂是同盟之道?莫非觉得,仅凭你魏博数州之地,便可独力抗衡朱全忠数十万大军不成?”话语间,威胁之意已露。
堂上气氛骤然紧张。
河东随从的军士手按刀柄,李烨麾下诸将也怒目而视。
李存信傲然而坐,他笃定李烨新得地盘,根基未稳,急需外援,更面临朱温巨大压力,绝不敢轻易得罪实力强大的李克用。
李烨面上笑容不变,仿佛未觉察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他轻轻抬手,向下压了压。
葛从周、刘知俊等人见状,强忍怒气,缓缓坐回。
“诸位将军,且稍安勿躁。”李烨声音清朗,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存信,“李将军,晋王雄才大略,忠义无双,天下共仰。此番提议,亦是为讨贼大局着想。”
李存信神色稍霁,以为李烨要服软。
谁知李烨话锋一转:“然则,葛将军、霍将军、谢先生所言,亦不无道理。两地相隔,情势各异,强行统一指挥,确易生窒碍。”
李存信眉头一挑,就要发作。
李烨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道:“不过,既然晋王有意主导讨贼大业,烨,愿表赞同。”
“主公!”葛从周急道。
李烨抬手制止他,目光依旧看着李存信:“只是,如何‘听从调遣’,需有细则。不若这般,烨可尊晋王为盟主,名义上受其节制。具体出兵方略、战场配合,可由两家派遣使者常驻联络,协商而定。晋王所允诺的一万精骑及粮草支援,亦盼能早日确定数目、启程日期、交接方式。如此,名实兼顾,两相便宜。李将军以为如何?”
李存信眯起眼睛,心中快速盘算。
李烨这话,看似让步,承认了李克用的盟主地位,但在实际指挥权和物资援助上,却留下了极大的磋商余地,等于是用个虚名,换取实际支持,还保留了自身大部分自主权。
这小子,果然滑头!
但他转念一想,自己此行首要任务,就是将李克用盟主的名分敲定,只要李烨公开承认,河东在中原的话语权便大幅提升,对李克用争取政治声望、招揽其他势力极为有利。
至于具体指挥和那两万骑兵,本来就不是能立刻兑现的,眼下拿到名分就是胜利。
而且看李烨部下反应激烈,若逼得太紧,恐怕真会一拍两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