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，李存信哈哈一笑，重新端起酒杯：“魏王深明大义，顾全大局！好！就依魏王所言，尊晋王为盟主，具体细则，容后再议。某必向晋王详陈魏王之诚意！来，共饮此杯，预祝盟成破贼！”

    李烨亦含笑举杯：“共祝盟成，早破国贼！”

    两人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堂下众将，除高郁若有所悟，葛从周、贺德伦等人皆面有不甘，却也只能随着举杯，酒入喉中，却觉苦涩无比。

    宴席继续，气氛似乎重回热烈，但底下暗涌的激流，谁都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李存信志得意满，言谈间更加倨傲。

    李烨始终谦和应对，仿佛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次日，李存信带着一纸初步盟约，在邺城提供的丰厚程仪护送下，志得意满地启程返回太原。

    他自觉不辱使命，为主公争取到了关键的政治筹码。

    送走李存信，魏王府书房内，只剩下李烨与高郁二人。

    “主公，昨日让步，是否太过？只恐河东得寸进尺。”高郁忧心道。

    李烨站在窗前，望着李存信离去的方向，淡淡道：“高先生，我如今最缺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时间。”谢瞳立刻明白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朱温如巨鳄在侧，随时可能倾力北上。我需要时间整饬内政，编练新军，巩固防线。李克用想要这个虚名，给他便是。有了这‘盟主’之名，他至少短期内不会与我为难，甚至可能为了维持盟主颜面，在朱温攻我时有所表示。一万骑兵能否到来，何时到来，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用这个虚名，换来了我们急需的缓冲之机，也暂时安抚了河东，避免两面受敌。”李烨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，“至于将来……盟约从来只约束弱者。待我们足够强大，今日所让，他日自可取回。”

    高郁深深一揖：“主公英明，深谋远虑，郁不及也。只是葛、霍诸将，恐心中郁结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稍后我会亲自与他们分说。都是明事理的俊杰，一点委屈，为了大局，他们能懂。”李烨摆摆手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，“当务之急，是曹州！赵猛和王虔裕，该给我好消息了。还有，罗隐上次密报，长安那边，似乎又有异动……”

    几乎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，长安，大明宫深处。

    偏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，光线昏暗。

    唐昭宗李晔披着常服，形容比往日更加憔悴。

    他面前跪着一人，身形瘦小，面白无须，正是神策军右军中尉刘季述。

    “都安排妥当了？”李晔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
    “大家放心。”刘季述声音尖细低沉，带着十足的恭敬与阴冷，“崔胤老贼，近来与汴州李烨书信往来频繁，其心已叛。奴婢已暗中清理了数名与崔胤过从甚密的宦官，换上了可靠之人。只是……”他微微抬头，眼中闪过贪婪与谨慎的光芒，“神策军经多年损耗，员额空虚，军械朽坏，若想成事，需得充足银钱壮大声势，更需一支绝对可靠的武力……”

    李晔从袖中取出一份密诏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礼单，手指有些颤抖地推过去：“这是朕的密诏，许你全权整顿神策右军。这些……是内库最后的一点积蓄了。至于可靠武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，痛苦、决绝、无奈交织，“你可派人秘密联络……宣武节度使朱全忠。就说，朕知他忠心，欲清君侧，诛杀勾结外藩、图谋不轨的宰相崔胤及其党羽，需他暗中支援一批久经战阵的老兵，充入神策军为骨架。事后，朕……朕自有封赏。”

    刘季述双手接过密诏和礼单，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战栗，深深伏地：“奴婢遵旨！必为大家除此心腹大患，重振朝纲！朱全忠那边，奴婢会亲自挑选心腹，谨慎联络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……务必小心。”李晔无力地挥挥手，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。

    刘季述躬身退出，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昏暗的灯光下，李晔独自坐着，看着跳跃的灯焰，脸上毫无血色。

    这一步，是引狼入室，还是绝地求生？

    他已无法细想。

    崔胤与李烨的勾结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，仿佛那把龙椅，已经灼热到无法安坐。

    他必须做点什么，哪怕是与虎谋皮。

    灯火如豆，映照着大唐天子孤寂而绝望的身影，也映照着即将因这纸密诏，而变得更加诡谲汹涌的天下波澜。曹州城下的回回炮即将怒吼，邺城与太原的盟约墨迹未干，而长安深宫的一缕暗流，已悄然汇向汴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