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了?”刘仁吃惊。
“都是中原子弟,何必赶尽杀绝。”丁会望着窗外,“这乱世,杀人容易,收心难。今日你放他们一条生路,来日战场上,或许就多一条活路。”
刘仁深深一揖:“将军深谋远虑。”
丁会苦笑:“什么深谋远虑,不过是知道人命金贵罢了。你去办吧,我累了。”
刘仁退下后,丁会独自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王虔裕那张年轻的脸,想起他愤怒的吼叫,想起山谷里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“年轻人,路还长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轻声说,“这一课虽然惨痛,但若能活下来,将来或许能成大器。就怕……李烨不给你机会了。”
乱世之中,败军之将,有几个能东山再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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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节度使府,战报送到时是子夜三更。
李烨披衣起身,在烛光下看完那几行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把战报递给守在旁边的罗隐:“念给大家都听听。”
厅内坐着连夜召来的核心文武:高郁、葛从周、赵猛、刘知俊、贺德伦。
罗隐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:“曹州军报:三月十七,王虔裕将军率五千前锋追击宣武军溃兵,于落马坡中伏。激战一个时辰,我军阵亡四千二百余人,伤六百,王将军负伤突围。副将王诚及所部二百亲兵断后,皆战死。宣武军伤亡……不详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厅内死寂。
葛从周第一个开口,声音压抑着怒火:“王虔裕是猪吗?丁会是什么人?当年秦宗权三十万大军围汴州,他在城外守了两个月没破!这种老狐狸,会轻易溃逃?”
赵猛叹气:“也怪不得他。攻城半月无果,粮草军械又接连出事,换谁都会急。主公给他的命令是‘真打’……”
“真打也不是送死!”刘知俊拍案,“五千精锐啊!连捷军里有少陵原血战过来的老兵,就这么……”
贺德伦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烨:“主公,现在怎么办?王将军那边还剩下不到四千兵,士气已崩。是撤,还是……”
“不能撤。”李烨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撤,曹州战事前功尽弃。朱温会立刻从青州分兵回援,到时候王虔裕连这四千人都保不住。”
他起身,走到悬挂的地图前:“葛从周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从雄武军再调三千人,连夜南下,接管曹州前线。记住,只守不攻。我要你在曹州城外扎下硬寨,让丁会不敢妄动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赵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曹州,把王虔裕换回来。告诉他”李烨顿了顿,“败了就是败了,别寻死觅活。活着回来,戴罪立功的机会有的是。”
赵猛眼眶微红:“是!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厅内气氛却越来越凝重。
每个人都明白,这一败不只是折了五千兵那么简单。
更重要的是,它暴露了忠义军内部的问题,粮草军械接二连三出事,这绝不只是“意外”。
高郁等众将离开后,才低声道:“主公,谛听都那边……有眉目了。”
李烨看向他:“说。”
“王虔裕军中管粮草的后勤参军罗成信,半个月前,其家仆在漳水渡口接收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。谛听都的人扮作税吏查验,发现是精铁三千斤,粮食两万石。”高郁声音压得更低,“送货的人……是范阳卢氏的家仆。”
罗隐倒吸一口凉气:“卢承庆真敢!”
“不止。”高郁继续道,“罗成信的妻儿,三日前突然从邺城搬去了范阳,说是‘回乡探亲’。可咱们查过,罗成信的老家在魏州,不在范阳。”
李烨手指在案上轻敲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证据够吗?”他问。
“铁和粮是实打实的,但罗成信可以说那是‘采购’的军需。妻儿去范阳,也可以说是‘走亲戚’。”高郁苦笑,“要定通敌罪,还缺最关键的,他和宣武军联络的证据。”
李烨沉默了。
厅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许久,他忽然道:“罗隐,讲武堂的章程拟好了吗?”
罗隐一愣,没想到主公会突然问这个:“拟……拟好了。按主公吩咐,三百个名额,一百给阵亡将士子弟,一百给屯卫军官子弟,一百给世家子弟。课程也定了:兵法战阵、器械操练、忠义宣讲,还有……”
“加一门课。”李烨打断,“叫‘新政释义’。请你去讲,告诉那些世家子弟——为什么要清丈田亩,为什么要重定税赋,为什么要收编私兵。讲清楚,讲透彻。”
罗隐眼睛亮了:“主公高明!这是要……攻心?”
“他们不是骂新政是‘与民争利’吗?那就让他们听听,这‘利’争来给了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