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马坡内,丁会站在山坡密林中,远远望着谷口。
他穿着普通校尉的衣甲,身边只有十来个亲兵。
若不细看,谁也认不出这是曹州守将。
“叔父,王虔裕会来吗?”年轻的丁利有些紧张。他其实不在运粮队里,那只是个幌子。
“会。”丁会淡淡道,“他太想证明自己了。李烨麾下猛将如云,他王虔裕算老几?不立奇功,怎么出头?”
正说着,谷口烟尘扬起。
来了。
丁会眯起眼睛,看着那队骑兵如旋风般冲进山谷,为首的正是王虔裕,那杆长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年轻人啊……”老将叹息一声,不知是惋惜还是嘲讽。
王虔裕追着“运粮队”深入山谷,眼看就要追上时,那队宣武军突然扔下粮车,四散奔逃。粮车里装的不是粮食,是干草。
中计了!
王虔裕心头一紧,刚要下令撤退,山谷两侧的树林里突然立起无数旗帜。
箭雨如瀑。
“撤!快撤!”王虔裕大吼,但谷口已经被滚木礌石堵死。
前方,三道盾墙从地下升起,那是事先挖好的壕沟,士兵藏在里面,此刻才现身。
山坡上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,正是丁会。
“王虔裕,我等你多时了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山谷里每个角落。
王虔裕抬头望去,看见那异常平静的脸,顿时血往头上涌。
“老匹夫!”他怒吼,“有本事下来单挑!”
丁会摇摇头:“年轻人,打仗不是比武。你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武艺,是李烨的提拔和运气。今天,我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用兵。”
他举起令旗。
第二轮箭雨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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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是王虔裕军旅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。
弩箭从两侧高坡倾泻而下,连捷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。
他们试图向谷口冲锋,但滚木礌石后面是严阵以待的长枪阵;试图向前突破,三道盾墙如铜墙铁壁,后面弩手轮番射击。
王虔裕组织三次冲锋,每次都被打回来。
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,他的左肩中了一箭,右腿被刀砍伤,血浸透了战袍。
“将军,侧翼!侧翼有个缺口!”王诚突然大喊。
原来梁军在左侧山坡的埋伏出现了疏漏,那里地势太陡,埋伏的士兵少了些,被王诚带人拼死冲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王诚,你带将军走!我断后!”一个校尉喊道。
“不,我来!”王诚红着眼睛,“大哥,快走!活着才能报仇!”
王虔裕还想说什么,被几个亲兵硬架着往缺口冲。
回头时,他看见王诚带着最后几十人反身冲向追兵,像一块石头投入汹涌的河流,瞬间被淹没了。
逃出山谷时,王虔裕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人。
十里外,他回头望去,落马坡方向浓烟滚滚。
那是宣武军在焚烧尸体,也烧掉了他的五千精锐,烧掉了他的骄傲,烧掉了可能到手的节度使之位。
“五千……五千弟兄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,突然喷出一口血,昏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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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州城内,丁会却并没有庆功。
他坐在将军府里,面前摆着一壶冷茶。
刘仁和一众将领站在下面,个个脸上带着喜色。
“将军,此战大捷,斩首四千余,俘获八百,王虔裕重伤逃走,连捷军前锋已溃!”刘仁兴奋道。
众将纷纷道贺,都说丁将军用兵如神。
丁会却只是摆了摆手:“都下去吧,刘仁留下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但还是行礼退下。
厅内只剩下两人时,丁会才叹了口气。
“将军,大胜之后为何叹息?”刘仁不解。
“胜是胜了,可这胜仗……”丁会摇摇头,“打得太狠。”
刘仁更糊涂了:“对敌人,难道不该狠?”
“王虔裕是李烨的心腹爱将。”丁会缓缓道,“我把他打成这样,李烨必定记恨。而咱们大梁那边……你想想,朱温主公为何派我来守曹州?”
刘仁一愣。
丁会继续道:“曹州是前线战略要地。主公派我这个老将来,一是因为稳妥,二是因为……我一向低调。”
这话里有话,刘仁听懂了,背后渗出冷汗。
功高震主。
丁会太明白这个道理了。
他这一仗打得漂亮,消息传回汴州,朱温会高兴,但也会想,这将能打,手下还有精兵,若有一天……
“那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写战报时,把斩获数字减三成。”丁会说,“就说王虔裕勇猛,我军虽胜,损失也不小。还有,把俘虏的八百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