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袭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点头,转身跑去传令。
王彦章继续站在营墙上。一支流箭贴着他脸颊飞过去,带起几缕发丝,他眼睛都没眨。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座矮坡,望着坡上那面赤色大纛。
他在等。
等太阳再升高一点。
等那支黑色的潮水,再疲惫一点。
等那个枭雄,再把更多的人,填进这座血肉磨坊。
午时将至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明晃晃地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。
营墙下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尸体,有宣武军的,也有淮南军的,血混在一起,把泥土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。撞木还在撞击寨门,但那声音已经变得沉闷而缓慢,抬撞木的士兵换了好几拨,都累得手臂发颤。
营墙上的淮南军更惨。八百弓弩手已经死伤过半,长枪手几乎人人带伤。预备队早就填上去了,伤兵营里但凡还能站起来的,此刻都握着刀靠在墙后喘息,他们连爬上墙头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但营寨,居然还没破。
矮坡上,朱温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四个时辰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四个时辰,填进去两万人,连一座两千多人的营寨都拿不下。”
周围的将领们全都低着头,没人敢接话。
“废物。”朱温忽然笑了,那笑容狰狞得让人心头发毛,“全都是废物。”
他猛地转身,赤色大氅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:“传令!中军所有预备队,全给我压上去!我倒要看看,他王彦章是铁打的,还是钢铸的!”
“主公!”敬翔终于忍不住了,他跨前一步,声音急促,“不能再填了!我军连续猛攻四个时辰,士卒早已疲惫不堪,阵型散乱,指挥不灵。此时若再将最后两万预备队投入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朱温独眼盯着他,那目光像刀子,“万一王彦章还有伏兵?他从哪儿变出伏兵?啊?乙营那两千醉鬼?还是宋州城里那几百伤兵?”
他一把揪住敬翔的衣领,几乎是将文士拎到自己面前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子振,我告诉你,今天这座营寨,就是用尸体堆,我也要把它堆平!我朱温的脸,不能丢在一个只剩半口气的营寨面前!”
敬翔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命令传下去了。宣武军中军最后两万生力军开始向前移动。这是真正的精锐,盔甲最亮,刀枪最利,士气也最高。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,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,朝着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营寨压过去。
营墙上,王彦章看着这支新军的旗号,看着他们整齐的队列,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还没被血与泥污染过的、锐利的杀气。
他终于动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对身边仅剩的三个亲兵说,“让墙上的兄弟们,再撑一刻钟。一刻钟后,可以往营内退了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点头,转身冲下营墙。
王彦章最后看了一眼北方,然后转身,沿着台阶快步走下营墙。墙根下,三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,马是昨夜从乙营悄悄牵过来的最好的战马,人是甲营里仅存的、还能骑马冲阵的老兵。每个人都穿着双层皮甲,马鞍旁挂着骑弓、短弩、还有两柄备用马刀。
“将军!”骑兵校尉迎上来,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,还在渗血。
王彦章翻身上马,接过亲兵递来的铁枪。枪名“裂山”,重六十八斤,枪尖在午时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铁枪,枪尖指向营寨西门。
三百骑兵同时上马。没有呐喊,没有鼓噪,只有铁甲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,还有战马压抑的响鼻。
营门缓缓打开了。
不是被撞开的,是从里面打开的。门外正在撞门的宣武军士兵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门内冲出一骑,只有一骑。
王彦章单骑出营。
他马速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慢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踏过营门外的尸堆,踏过血泥,朝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、正在涌来的宣武军生力军走去。
宣武军的前锋都愣住了。他们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走出来的人,看着他手里那杆长得吓人的铁枪,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表情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人身后,营门里,三百骑兵鱼贯而出,列成一个狭窄的楔形阵,马蹄踏地,开始加速。
“拦住他!”有宣武军都头嘶声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王彦章的马速在最后三十步骤然爆发。那匹青骢马四蹄腾空,像一道离弦的箭,直射宣武军阵型中央。而他手中的铁枪,在这一刻活了。
第一枪,捅穿了最前面那个盾手的盾牌,连盾带人一起挑飞出去。尸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砸进后面的枪阵里。
第二枪,横扫。三个长枪兵被拦腰扫断,上半身还握着枪杆,下半身已经跪倒在地。
第三枪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