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面鼓,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动。那声音从十里连营的各个角落炸起来,汇成一片沉闷的、让心脏跟着发颤的轰鸣,像大地在深呼吸。鼓声里,黑色的军阵开始蠕动。先是前军的三排盾阵,每面盾都有半人高,包铁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盾阵后面是长枪林,再后面是弓弩手,最后是扛着云梯和撞木的辅兵。
庞师古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盔缨是猩红色的。他抽出佩刀,刀尖指向南方那座安静的营寨,甲营。
“前进”
命令顺着旗号一层层传下去。黑色的潮水开始流动,起初很慢,然后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一道裹挟着金属撞击声、皮靴踏地声、粗重喘息声的洪流,朝着两里外的淮南军营寨扑过去。
营墙上,袁袭的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死死抓着垛口的青砖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身旁的副将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那是牙齿在打颤。
“稳住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袁袭回头,看见的是披着普通校尉皮甲的王彦章。他不知何时已经上了营墙,就站在箭垛后面,手搭凉棚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激动,平静得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操演。
“将军……”袁袭想说什么。
“弓弩手,”王彦章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进每个守军耳朵里,“一百五十步,三轮齐射。滚石擂木,等他们架梯。”
命令简单得近乎敷衍。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命令,让墙头上那些发抖的手渐渐稳住了。因为发令的人太稳了,稳得好像外面扑过来的不是三万大军,是三万只蚂蚁。
黑色潮水进入一百五十步。
营墙上,淮南军的弓弩手拉开了弦。他们只有八百人,分作三排,前排跪,中排半蹲,后排立。箭镞在晨光里闪烁着点点寒星。
“放!”
第一排箭雨腾空而起,在空中划出数百道细密的弧线,然后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扎进黑色潮水的前锋。盾阵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,像雨点打在牛皮上。但总有箭从缝隙钻进去,总有惨叫声从潮水中冒出来。
潮水没有停。
八十步。第二排箭雨。
五十步。第三排箭雨。
三排射完,黑色潮水的前锋已经扑到了营寨木墙下三十步。盾阵猛地向两侧分开,后面的长枪兵嚎叫着冲出来,几十架云梯“哐当哐当”搭上木墙。撞木被二十个壮汉抬着,朝着寨门狠狠撞去。
“轰!”
整个营墙都在震颤。
“滚石!”王彦章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墙头上的守军搬起早就备好的石块,也不瞄准,就朝着云梯最密集的地方砸下去。惨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门。有云梯被砸断,梯上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下去,在泥地上砸出一团团血花。
但更多的云梯搭稳了。黑色的甲士开始往上爬,像蚂蚁爬树,密密麻麻。
“长枪!抵住!”副将嘶吼着。
淮南军的长枪手扑到垛口,把丈二长的铁枪顺着云梯往下捅。下面传来血肉被刺穿的闷响,有士兵被捅穿胸口,挂在枪尖上抽搐,又被后面的同袍推下去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,淌得握枪的手又湿又滑。
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,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。
三里外的矮坡上,朱温站在临时搭起的帅台上。他披着赤色大氅,单手按着刀柄,独眼眯着,远远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营寨。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敬翔站在他身后半步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“一个时辰,”朱温重复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三万打两千五,一个时辰还没拿下。”
坡上一片死寂。周围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传令。”朱温转身,目光落在氏叔琮脸上,“你部再调五千人上去。我不要伤亡数字,我要那座营寨——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我的帅旗插在营墙上。”
“遵命!”氏叔琮抱拳,转身飞奔下坡。
黑色潮水的后阵再次涌动,又一股生力军涌向前线。
营墙上的压力骤然增大,淮南军的防线开始出现缺口,一处垛口被宣武军的重斧手劈开,三个黑甲士兵嚎叫着跳进来,刀光乱闪,瞬间砍倒了七八个守军。虽然缺口很快被堵上,但所有人都明白:这道墙,守不了多久了。
“将军!”袁袭冲到王彦章身边,脸上溅满了不知道谁的血,“东墙第三段快撑不住了!要不要把预备队调上去?”
王彦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耳听着,听着营墙外震天的喊杀声,听着撞木撞击寨门的“咚咚”闷响,听着箭矢破空的尖啸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东南方,快到巳时了。
“调两百人过去。”他说,顿了顿,“再从伤兵营里,把还能拿得动刀的都叫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