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存信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,缩回身子,摆手笑道:“儿子胡吣了……该罚,该罚……”他仰头灌酒,酒液顺着嘴角淌下。
李克用没说话。他只是缓缓转回头,重新看向院子中央。李存孝还站在那里,手里牵着玉追马的缰绳,正被几个将领围着夸赞马匹。但李克用看的不是马,也不是那些人。
他看的是李存孝的背影。
那个曾被他亲手从乱军中捡回来、喂他吃第一口羊肉、教他骑第一匹马的少年,如今肩背宽阔,站在哪里都像一杆扎进地里的旗。
军中提起“飞虎将军”,眼神里的敬畏,有时甚至超过提起“晋王”。
功高盖主。
四个字,像四根冰冷的钉子,悄无声息地敲进了独眼枭雄的心里。
李克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他没发怒,没质问,甚至没再说什么,只是端起酒碗慢慢抿了一口。可那只独眼里的光,已经变了。从纯粹的、滚烫的欣赏,渐渐渗入了一些别的东西。像是审视一柄过于锋利的刀,担心它会不会割伤握刀的手。
李存孝背对着主位,却在这一刻,浑身的汗毛忽然倒竖。
那是无数次在生死关头练就的本能。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那目光曾经是灼热的、骄傲的,此刻却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柱缓缓爬上来。
他猛地回头。
正对上李克用投来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义父的独眼在火光中半明半暗,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李存孝瞬间读不懂。有欣慰,有骄傲,但深处……深处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冰,将那些温情隔开了。
只是一刹那。
李克用就挪开了目光,笑着对另一边喊:“嗣源!别光顾着吃,过来给诸位叔伯敬酒!”
李存孝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的缰绳突然变得烫手。
玉追马似乎感应到什么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宴席还在继续,喧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可李存孝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半个时辰后,他去偏院领取其余赏赐。明光铠装在檀木箱里,二十柄横刀用牛皮绳捆着,还有三百匹绢、五百两银。库吏赔着笑脸将册子递过来:“将军,请您点验。”
李存孝摆手示意不必。他正要让亲兵抬走,院门外传来谈笑声——是李嗣昭、李嗣本两位太保结伴而来,他们是来领自己那份赏赐的。
“十二弟还没走?”李嗣昭笑着招呼,目光扫过那些赏赐,赞叹道,“义父真是厚爱,这明光铠可是好东西。”
李嗣本也凑过来,摸了摸横刀的刀鞘,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抬头看着李存孝,语气有些微妙:“对了存孝,听说你在昭义时,收了孟昭义几个旧部做亲卫?其中有个人……好像是刘稹的族侄?”
李存孝皱眉:“确有此事。那几人阵前倒戈,助我破开西门,有功。”
“有功自然该赏。”李嗣昭接过话头,笑容依旧,话却转了弯,“只是如今咱们刚拿下昭义,人心未附。十二弟你位高权重,有些事……还是谨慎些好。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落人口实。
李存孝看着这两位昔日一起冲锋、一起受伤、一起在营火旁分食一块干肉的“兄弟”,忽然觉得他们脸上的笑容很陌生。那笑容底下,藏着试探,藏着衡量,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,声音干涩。
两人又寒暄几句,便借口要去给义父请安,匆匆走了。院门外,他们的低语隐约飘来:
“……也太招摇了……”
“……义父今晚好像有点……”
话尾消散在风里。
李存孝站在一堆赏赐中间,那些金铁、绢帛、银两在火把下闪着诱人的光。可他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荣宠,而是沉甸甸的、冰冷的石块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李存孝回头,是自己麾下那名跟了七年的老火长,姓陈,断了三根手指,如今在营中管辎重。老陈左右看看,见库吏已经进屋,才佝偻着背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混着浓重的关西口音:
“将军,老卒有句话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老陈咽了口唾沫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:“这两天营里……有些闲话。是李存信都虞候手下那几个参军传出来的,说将军您在昭义……私纳降将,扩充亲军,还、还说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说您看不上晋阳这些老兄弟,想学当年刘稹,在昭义自立山头。”
李存孝瞳孔骤然收缩。
自立山头。不臣之心。
“谁说的?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握刀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几个小卒嚼舌根,追查下去,最后都指向李都虞候的亲兵。”老陈急道,“将军,老卒不是挑拨,可李存信那人……面上笑呵呵,肚子里全是弯绕。您如今风头太盛,他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您得……得当心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