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坐在书案后,神色疲惫却异常平静。
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清军迁徙最新进展的密报,揉了揉眉心,缓缓道:“变蛟,你以为,老夫不想打?
不想趁此机会,将多尔衮这数万残兵败将,连同其宗室贵族,一举歼灭于鸭绿江畔,立下不世之功?”
他苦笑一声,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军情文书:“可你看看,怎么打?辽东各镇,自广宁、辽西连番挫败,军心士气如何?
宣大军新丧主帅,仓皇回防,至今未稳,我军看似兵多,实则能战、敢战之兵有几?
多尔衮虽逃,其麾下多铎、阿克墩等部精锐尚在,随时可转身拼死一击。
我军若仓促出击,野战能否胜之?即便胜,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?
更别说迁徙队伍中,大半是老弱妇孺,强行攻击,杀戮过甚,将来史笔如刀,
你我担得起屠戮妇孺的罪名吗?朝廷那些只会捕风捉影的清流言官,会放过我们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:“陛下在深宫,看到的是地图上的线条,是奏章上的数字,
是必须剿灭建奴的大义名分,她看不到辽东将士脸上的恐惧,
看不到各镇将佐眼中的算计,看不到迁徙路上那些百姓的凄惶,更看不到……
一旦我们逼得太紧,多尔衮狗急跳墙,不再东逃,而是调头与我死战,甚至再度入寇辽西,
届时糜烂的,还是我大汉的疆土,受苦的,还是我大汉的百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曹变蛟:“陛下要的是结果,是建奴覆灭,辽东太平,
我们现在硬拼,或许能惨胜,但辽东必定元气大伤,数年难以恢复,且未必能全歼多尔衮,而若放其离开……”
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:“多尔衮举族入朝,看似逃脱,实则进入死地,
朝鲜三面环海,陆路唯鸭绿江一线与我相通,
其国弱民疲,骤然涌入数万凶悍客军,必生内乱,
我大汉只需稳住辽东,恢复元气,整顿水师,封锁海路,
待其在朝鲜与当地人矛盾激化,内部争斗不休之时,
再以泰山压卵之势渡江征讨,或扶植朝鲜忠义之士里应外合……
届时,方可真正一劳永逸,根除后患,且代价最小。”
他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:“陛下年轻气盛,求胜心切,可以理解,
但我们为将帅者,不能只看眼前一战之得失,需为社稷长久计,
这抗旨的罪名,这坐视的骂名,老夫一人担了,只要最终能平定辽东,肃清边患,个人荣辱,何足道哉。”
曹变蛟默然,他不得不承认,洪承畴的考量更为老辣和长远。
只是,这份“远见”,需要承受来自最高权力的巨大压力。
时间,就在这种辽东诡异的“静”与清国疯狂的“动”、燕京焦灼的“催”与宁远沉默的“拖”之间,悄然滑入了七月。
七月初八,晨。
一份来自最前沿哨探的密报,终于送到了洪承畴手中。
报告言简意赅,盛京已成空城,最后一批断后的清军旗号已于三日前渡江东去。
鸭绿江西岸,已无成建制清军。
沿途探查,只见大量丢弃的杂物和少量倒毙遗骸。
洪承畴放下密报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持续了近几个月的巨大压力、算计、煎熬,似乎随着这口气,稍稍泄去了一些。他知道,第一阶段,结束了。
他没有立刻欢呼,也没有急于表功。
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铺开纸张,提起笔,开始撰写给朝廷的奏报。
这一次,他的笔调沉稳而笃定,不再有之前的解释与推诿。
奏报中,他首先以确凿的证据禀明:“建奴伪酋多尔衮,慑于天威,已知穷途末路,不敢与我天兵抗衡,
已于六月间尽弃其伪都盛京,举族仓皇东遁,窜入朝鲜境内。据查,其主力已悉数渡江,辽东境内,已无建奴大股。”
接着,他话锋一转,开始描述收复过程:“臣自得悉建奴异动,便督率各镇,稳守防线,步步为营,外示以缓,内紧追蹑,
广宁、辽东诸军严守关隘,山海关曹变蛟部枕戈待旦,宣大方向亦严密封锁,建奴慑于我军兵威,一路东逃,
未敢稍停,更未敢再犯我疆界寸土,至七月初,建奴已全部退出辽东,辽河东西,
自广宁至抚顺,凡建奴所据之城池堡寨,已尽为我军收复。”
他将一场近乎“目送”的敌军撤离,描绘成了一场在己方强大军事压力下,敌人望风而逃、我军“收复失地”的胜利。
至于为何没有截杀、没有追击,则轻描淡写地归因于“建奴逃窜甚速,且挟持大量妇孺为质,我军投鼠忌器,为免伤及无辜,故未强行阻截,然已光复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