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凝滞与暗流汹涌的喧嚣中缓缓流逝。
自宁远城下那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“和谈”之后,辽河两岸,山海关内外,呈现出一幅截然相反却又紧密相连的奇异图景。
清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疯狂的“大迁徙”总动员。
不再有大规模军事调动示警,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息的人流与车马。
以多尔衮、多铎在巨鹿得胜归来的精锐为最后屏障,代善、岳托在盛京坐镇指挥,范文程、宁完我等文臣全力调度。
整个清国的统治阶层连同其能控制的所有人口、牲畜、财物,如同决堤的蚁群,向着东南方向的鸭绿江滚滚涌去。
盛京城,这座曾被努尔哈赤、皇太极两代雄主经营、视为龙兴之都的城池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、空旷下去。
宫殿里的珍宝器皿、档案册籍被装箱运走。
武库中尚能使用的刀枪弓矢、残存火炮被拆卸搬运。
粮仓被搜刮一空;甚至许多房屋的梁柱、门板都被拆下用作渡江筏排的材料。
八旗贵族、官员的家眷车队络绎于途,更多的则是被驱赶着的包衣阿哈,普通旗丁家口,扶老携幼,哭声与呵斥声不绝于道。
沿途丢弃的破损车辆、倒毙的牲口、乃至体弱的尸体,勾勒出一条充满绝望与仓皇的逃亡之路。
鸭绿江边,临时征调、搜罗的大小船只、木筏日夜抢渡,对岸朝鲜义州等地,早有接应的清军和部分被收买的朝鲜地方势力维持秩序,接收人流。
整个六月下旬到七月初,这场关乎一个政权生死存亡的“搬家”,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进行着。
多尔衮严令,不惜一切代价速速抵达朝鲜。
他知道,洪承畴给他的“和谈”窗口期不会太长。
而辽东汉军各镇,与清方热火朝天的迁徙形成鲜明对比是近乎死寂的静止。
宁远、锦州、山海关、广宁所有堡垒城池,皆坚壁清野,固守不出。
城头旌旗猎猎,哨探游骑照常派出,但规模仅限于防御和侦查,绝不靠近清军主要迁徙路线和盛京方向。
各镇总兵、参将们严格遵循督师行辕的命令,加强戒备,整顿防务,抚恤伤兵,补充粮械。
至于出击?截杀?仿佛那支正在眼皮底下进行史上最大规模撤退的敌军,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这种诡异的“默契”对峙,自然逃不过各方眼线,更以八百里加急的密度,持续不断地飞报入燕京紫禁城。
燕京,乾清宫。
刘瑶的震怒,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一份份“清军大肆东逃,我军固守不出”的战报累积,达到了顶峰,又逐渐被一种冰寒的无力感所取代。
“洪承畴在干什么?!多尔衮就在他眼前逃跑,举族搬迁!
他手握十数万大军,就坐在宁远城里看着?!卢象升的血白流了吗?!朕的旨意都成了耳旁风吗?!”
她不止一次在御前会议上,对着内阁大臣和兵部官员厉声呵斥,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涨红,眼中燃烧着被轻视、被愚弄的火焰。
一道接一道措辞严厉的谕旨、中旨、口谕,从紫禁城发出,星夜驰往宁远。
“着洪承畴即行督率各镇,出击截杀,务必将建奴主力歼灭于辽东境内,勿使一兵一卒窜入朝鲜!”
“若再逡巡不前,坐失战机,国法军纪俱在!”
“辽东一应军政,朕既付于卿,卿当体朕心,速建殊功!”
然而,宁远方向的回奏,除了最初那份详细陈述“多尔衮妄求朝鲜,已据实上奏”的题本外,对于后续催促出兵的旨意,洪承畴甚至连个回复都没有。
“他在敷衍朕!他在抗旨!”
刘瑶气得摔了茶盏,胸膛剧烈起伏。
她并非不懂兵事,洪承畴的理由有些并非全无道理,但在她看来,这完全是畏敌避战的托词。
是眼睁睁放虎归山的愚蠢,是对她皇帝权威的公然挑战!
她甚至动了立刻下旨,将洪承畴锁拿进京问罪的念头。
但被陈新甲等老成阁臣苦苦劝住。
“陛下,临阵换帅,兵家大忌。洪亨九虽持重,然辽东防务井井有条,未使建奴有隙西犯,倘若仓促易帅,恐生大变。”
“洪督师或确有难处,前线情势,非我等远在京师所能尽知啊。”
刘瑶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,可这口气,她实在咽不下。
沈川在塞外连战连捷,开疆拓土,为何朝廷直接掌控的辽东,却如此窝囊?
洪承畴的“持重”,与卢象升的“冒进”一样,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失控与失望。
宁远,督师行辕。
洪承畴的压力,丝毫不比燕京的女帝小。
曹变蛟等将领不止一次私下进言。
“督师,陛下催战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急,言辞也……颇为严厉,我等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