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进的院子,黑黢黢的,只有廊檐下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,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鬼魅似的。更夫提着灯笼走过,梆子敲了三下——子时了。
张之洞蹲在档案库后墙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他穿一身深青色短打,脚上是软底布鞋,头发用布带束紧。怀里揣着四枚铜钱,还有虚云子给的符箓——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带着安心。
档案库在翰林院最深处,独栋的两层小楼,青砖灰瓦,窗户都用铁条封着,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门上是拳头大的铜锁。钥匙在掌院学士李鸿藻那儿,白天借阅档案要登记,还要两个书吏陪同。
但张之洞等不到白天。
荣禄的事,像根刺扎在心上。白天朝会上那枚红色铜钱的灼烫,手套下的秘密,还有周德润说的“肃顺倒台他没事反而升了”——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愿想却必须想的可能:
荣禄,就是黑虎精转世。
至少,是仇人之一。
可光怀疑没用。他需要证据,需要知道荣禄和肃顺到底什么关系,需要知道那只手套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所以他来了。
档案库的后墙有扇高窗,离地一丈多,用铁条封着。但张之洞下午来看过——最右边那根铁条,底部锈蚀得厉害,用手一掰,居然有些松动。
他仰头看着那扇窗。
月光很淡,云层厚,星星都看不见。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可奇怪的是,张之洞能看清楚——墙砖的纹理,窗棂的木纹,甚至铁条上斑驳的锈迹,都清晰得像是白天。
这是……夜视?
他想起小时候,夜里总是不用点灯就能在屋里走动。奶娘说他“眼神好”,他也没在意。现在看来,这恐怕也是……猿猴的本能?
他没时间多想。
左右看看,确定没人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后退几步,助跑,蹬墙——
身体轻得像片叶子。
脚尖在墙砖上一点,借力上窜,手就够到了窗沿。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,像是……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抓住窗沿的瞬间,手指自动扣紧,指腹能感觉到木头粗糙的质感,还有湿冷的夜露。
他吊在那儿,像只壁虎。
然后看向那根松动的铁条。
右手松开,摸索着找到铁条底部——果然,锈蚀得厉害,用手一掰,居然弯了!虽然只弯了一点点,但够他把身子侧过去,挤进那个缝隙。
挤进去的瞬间,他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——袖子被铁条刮破了。可顾不上那么多,身子一缩,整个人钻了进去,轻巧地落在室内地板上。
落地无声。
档案库里更黑。
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。张之洞蹲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。
其实不用等。
黑暗里,他渐渐能看清了。
不是完全的清晰,但至少能分辨出轮廓——一排排高大的书架,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那儿;架子上堆满卷宗,用黄绫子捆着,上面贴着标签;地上铺着青砖,积了厚厚的灰,一脚踩下去,灰尘扬起来,在微弱的月光里像雾。
月光?
张之洞抬头,才发现屋顶有个小小的天窗,玻璃早就脏得看不清了,但透进来一点极淡的光。
够用了。
他站起身,开始找。
要找的是咸丰十一年到同治元年的档案——那正是肃顺倒台前后。档案库按年份排列,他很快找到对应的区域。书架有三层楼高,他需要梯子。
可梯子在门口,太远,动静大。
他看看书架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。
他后退几步,助跑,跳起——手抓住书架第二层的隔板,身子一荡,就上去了。动作轻盈得像只猴子,连书架都没怎么晃。
站在第二层,他伸手去够第三层的卷宗。
标签上的字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,但凑近了,能看清——“咸丰十一年,军机处存档”“咸丰十一年,宗人府存档”“咸丰十一年,内务府存档”……
他需要的是……宗人府。
肃顺是宗室,他的案子归宗人府管。
抽出那捆卷宗,沉甸甸的,外面用黄绫子包着,上面贴着封条——“绝密”。封条已经泛黄开裂,轻轻一掀就掉了。
张之洞心跳加快。
他抱着卷宗,从书架上一跃而下——落地时膝盖微曲,缓冲,还是没声音。
走到窗边,借着那点月光,他解开黄绫子。
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。有奏折抄件,有审讯记录,有判决文书,还有……一些奇怪的东西。
他快速翻阅。
大多数是官样文章,说肃顺“骄横跋扈”“欺君罔上”“图谋不轨”。但翻到中间时,一张